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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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思和课堂,在此戛然而止。
  但勤恳的学生们,依然不忍离去,围在讲台边,要向林教授仔细讨教,那位宋代词人的生平,与她笔下哀愁的深意。
  阿诺薇拍拍黎媛的肩膀。
  “你先走吧,我找林教授有事。”
  说着,她便抱起手抄的笔记,也朝讲台走去。
  “好一个见色忘友的歹人!”黎媛在她背后咬牙切齿。“明天可别再逃了,你还欠我三顿卤粉呢!”
  请教的队伍实在漫长,阿诺薇排了很久,倒也不嫌无聊,只顾着看那人眉目低垂,指着书上的词句,逐字拆析。
  直到薄暮将至,林教授说家里还有事要忙,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阿诺薇走到女人身边。“林教授,我也有几个问题,能在路上请教么?不会耽误您回家。”
  女人抬起头,视线略显疏离地停在她脸上,短暂犹豫之后,轻声应允。
  “好。”
  五月的校园,四处春意盎然。
  春风吹活了花影与叶影,满墙的爬山虎,如绿浪翻涌。
  青年们意气风发,在草地上或坐或躺,一边讨论放射性理论和《萨摩亚人的成年》,一边分享汽水和蜜饯。
  林渊宁同她心有旁骛的学生,并肩走过林荫下的步道,隔着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距离。
  风有时会吹起女人旗袍的裙摆,轻拂着阿诺薇的裤脚。很痒。
  “林教授,这首词的题目叫《赏春》,可文字又如此哀伤,那作者到底是在‘赏’春,还是在‘伤’春呢?”
  阿诺薇在她身边消磨了大半个下午,足以编出许多许多的问题。
  林渊宁凝思片刻,目光一沉,仿佛又浸入那些古老的词句。
  “我想,词人的双眼所欣赏的,的确是春日之景,但她的心,却透过烂漫春光,看见了自己的孤寂和凋零。”
  阿诺薇透过烂漫春光,只看见女人柔美的侧脸。“所以,眼睛在‘赏’春,心却在‘伤’春?”
  “言人人殊,这只是我的一隅之见。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对文本的理解已然十分深刻,一定也有你自己的见解,不妨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渊宁停下脚步,朝阿诺薇略一点头。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
  说完,女人便加快步伐,走向不远处的校门。
  阿诺薇钻进树荫下的车棚,推出一辆自行车,三两步追到女人身边。
  “林教授,你家在哪,我骑车送你。”
  女人摇摇头,仍是匆忙前行。“不用了,谢谢你。”
  阿诺薇可不能这样放她离开,连忙伸手拉住女人的手腕。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话音刚落,几个抱着书本的同学,与她们擦身而过,笑着向女人问好。
  “下午好,林教授!”
  女人惊慌地挣开阿诺薇的手,忙朝那几人露出微笑,像在遮掩自己的窘迫。“你们好。”
  ……心头一冷,阿诺薇差点忘了,在人类的世界里,教授和学生,是不可以牵手的。
  好在那几位同学,并未留意到两人之间的短促拉扯,只是挥挥手,嬉笑着走远。
  女人转向阿诺薇,胸口仍在起伏,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诺薇,是英文系的学生。”阿诺薇念出那个某人专用的昵称,试图唤起她的一点良心。“你可以叫我,薇薇。”
  可假戏真做的女人,只是在阿诺薇脸上仓促地一瞥。
  “好的,同学,下次见。”
  女人匆促离去,只留下无法触碰的背影,像诗里隔云隔雾的青山。
  阿诺薇推着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
  教授和学生,不可以牵手的世界……好像稍微有点麻烦。
  接下来的数日,阿诺薇又尝试好几次,林渊宁却都碍于师生间的避忌,对她冷眼相待,以同学相称,并不给她任何逾越和亲近的机会。
  神明可不是为了体验这样的剧情,才以身入梦。
  神明多少有些委屈。
  黎媛坐在卤粉店的小方凳上,大口嗦着粉,对阿诺薇的烦恼不以为然。
  “你再忍忍呗,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候你就不是她的学生了,想怎么追都行!”
  ……神明通常很有耐心,但也不是这么有耐心。
  此情此景的两个月,比从前的两百万年还要难捱。总得想点办法才行。
  “诶,快看,林教授!”
  黎媛看见熟悉的身影,连米粉都来不及咬断,急切地指向门外。
  一街之隔,春砚幼稚园正好到了下学的时间,一群吵吵闹闹的小豆丁,从校门里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年轻女人,俯身抱起了其中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生得粉雕玉琢,伶俐乖巧,却耷拉着嘴角,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
  “怎么了,囡囡,受什么委屈了?”林渊宁柔声问。
  小孩儿轻哼一声。“老师今天教的诗,你早都教过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教的哪一首诗?”
  小孩儿咿咿呀呀地背起来:“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不等小孩儿背完,林渊宁便微笑着凑上去,在她圆乎乎的小脸上,软软亲下一口。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课堂上,在阿诺薇面前,林教授从未露出过这样舒展的笑容。
  “背得这么好,囡囡真厉害!”她骄傲地夸赞。
  小孩儿却一脸嫌弃,手脚并用地推开林教授。“……别在路上亲我,幼稚。”
  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就这样抱着不知道哪里的来的臭小孩儿,笑眯眯地走远了。
  “真看不出来,林教授那么年轻,居然有女儿诶……”黎媛转向阿诺薇,随口一问,犹如火上浇白磷。“你早就知道吧?”
  “……不知道。”
  阿诺薇的脸色,已经比隔壁卖的臭豆腐还臭。
  这下好了,不光是年轻美貌不让牵手的教授,还是年轻美貌单身带娃不让牵手的教授。
  阿诺薇一点食欲也没有,筷子捏在手里,一下下往碗里戳。
  看着被搅得稀烂的米粉,她忽然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灵感。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这个臭小孩儿,应该就是林教授的软肋吧。
  那就从软肋开始下手。
  从那天起,阿诺薇每天傍晚,都会来这家卤粉店,点一碗素汤,二两卤粉,看林教授眉目含笑地赶来,从一群小豆丁里,抱起最不高兴的那个。
  一周后,阿诺薇终于等到一个雨天。
  积水没过马路,电车故障停运,人力车忙着避雨,城市交通几近瘫痪。
  幼稚园下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仍有几个小豆丁,坐在沿街的屋檐下,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家长。
  阿诺薇撑开伞,走到街对面,蹲到那个怏怏不乐的小孩儿身边,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请你吃。”
  小孩儿白她一眼,屁股一抬,往长椅另一端挪了半米。“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叫林渊宁,是砚城大学教古典文学的教授,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色的旗袍,对不对?”阿诺薇倒背如流。
  小孩儿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将阿诺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又认真思忖好一阵子,总算伸出小手,接过阿诺薇递来的竹签。
  世界上最不开心的小孩儿,也很难拒绝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好吃吧?”阿诺薇故意逗她。
  小孩儿嘴上糊满冰糖的碎屑,仍是一副郁郁不乐的神色。
  “普普通通。”
  ……就算是林教授的女儿,也一点都不可爱。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厉害。
  阿诺薇听见小孩儿肚子咕咕作响,又带她去对门喝了一碗豆沙粥。
  路灯亮起时,雨也停了。
  林教授总算穿过半个城市,稍显狼狈地赶到幼稚园门口,旗袍和鞋袜都溅满泥水。引经据典的教授,也是冒雨狂奔的母亲。
  小孩儿正趴在阿诺薇的膝盖上,盖着阿诺薇的校服外套,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女儿的睡脸,女人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从焦灼和急喘中平复。
  她看向阿诺薇,半是困惑,半是感激:“谢谢你,帮我照顾囡囡,但你怎么会……”
  “我刚好在对面吃粉。”阿诺薇随手一指打烊的卤粉店。
  微凉的晚风吹过,路灯暖色的倒影,在满地积水中摇晃。
  空气暖和而潮湿,很适合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从中滋长。
  女人抱起熟睡的女儿,指尖轻轻擦过阿诺薇的手背。
  林教授的目光,停在阿诺薇被雨水淋湿的肩头,轻颤一下,再找到她的眼睛。
  “下次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吧……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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