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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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用力一掰。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动,在狭小而寂静的厨房里回荡。
  那把陪伴了田小草十余年的木梳,就那样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木纹茬口参差不齐,像是一颗被生生撕裂的心。
  那一瞬间,田小草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那声脆响一起折断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灶火跳动的噼啪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马喜凤那张得意的脸在水汽中扭曲变幻,像是一头狰狞的怪物。
  田小草的眼眶迅速变红,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鼻心。
  喜凤瞪大了眼睛,佯装少女的天真,“哎哟,真是不好意思,这木头太脆了,我也没想到会断。”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马喜凤随手丢回来的残片。木头茬口刺痛了她的指尖,那痛感如此清晰,却抵不过内心的万分之一。
  “我就说吧,这梳子质量不行,”马喜凤掩着嘴,毫无诚意地娇笑着,“回头我让二顺去镇上给你买把新的,塑料的,大红色,上面还印着牡丹花,比你这烂木头强百倍。”
  田小草死死地攥着那两截断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想看眼前的那个人,自私的、自我的,甚至是恶毒的,她白嫩的脸颊此刻不像高贵的公主,只像画布上的恶鬼,她红嫩的嘴唇此刻不像香甜的樱桃,只像西游里喝血的女妖。
  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她伸出手臂,直指门外,“你……走!”
  一个破碎的词从她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马喜凤愣了一下,眉毛一挑,“你说什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田小草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黑沉沉的瞳孔,没有亮光,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幽深的死寂和近乎毁灭的灭世感。
  那目光太冷,竟让一向嚣张跋扈的马喜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请你出去。”
  田小草的声音不再温顺,而是透着一股沙哑的愤恨,“我的东西,再烂也是我的。”
  “你不懂,因为你没有早逝的母亲,也没有赌钱的父亲,你的心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马喜凤被那句“你这种人”深深刺痛,她自诩是李家的当家主母,是凤凰镇上的中心。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尤其是被她认为低贱的田小草看不起。
  “好你个田小草,长本事了是吧!”马喜凤尖叫起来,声音满是恼羞成怒的疯狂,“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来教训我?”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规矩!你不过是个换回来的臭奴才!”
  她冲上去,想要撕扯田小草的头发,却在看到田小草那副绝望而决绝的神情时,僵在了原地。
  田小草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断掉的木梳,任凭指尖被木刺扎出血来,也一动不动。
  她不反击,也不咒骂,只是用那种空洞得令人心寒的目光注视着马喜凤,告诉她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马喜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她原本是想看田小草痛哭流涕,想看她下跪求饶,想看她露出那种被彻底击垮的丑态。
  可田小草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枯萎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马喜凤骂骂咧咧地转身跑出了厨房。
  厨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却显得那么讽刺。
  田小草缓缓跪在灶火前,打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两截已经无法复原的木梳。
  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坠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抽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部的剧痛,那种痛感从心口蔓延到全身,让她几乎无法直立。
  而躲在阴影里的马喜凤,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抽泣声,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太过分了。
  她想起刚才那碗热腾腾的鸡汤。
  那汤的余温似乎还在胃里翻滚,可她的手,却刚刚折断了那个递汤人的命根子。
  马喜凤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心口,转过头去,低声自语,“谁让你那么招人恨。”
  还没入门就花了一大把钱给她娘家弟弟治病,有个赌鬼老赖的爹不说,连婆婆也对她格外关爱。
  凭什么?!她凭什么值得他们对她那么好?
  可是,在她流泪的那一瞬间,马喜凤第一次意识到,田小草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也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而是一条会流泪、会流血的,活生生的命。
  夜深了。
  李家的老屋陷入了死寂。
  田小草坐在黑暗中,用一根破旧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截断木缠在一起。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尽了力气。
  尽管知道它再也回不到从前,尽管知道它已经失去了梳理头发的功能,但她还是把它塞回了布包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里,还有一丝她的体温。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枯树枝拍打着窗纸,发出诡异的声音。
  田小草睁着眼,望着虚无的黑暗。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平和,反而滋长了马喜凤的邪恶。她对她的敌意,已经不再仅仅是因为优越感,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憎恨与厌恶。
  马喜凤在害怕。
  害怕她的强大,害怕她的坚韧,害怕那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的知足与平静。
  田小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让她清醒得可怕。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再退了。
  第 3 章
  凤凰镇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潮气。婚礼后的第三天,连绵的苦雨刚停,空气里就泛起了一种陈年木料在水里泡烂了的酸味。
  李家大院的青石板地上,残存着酒席过后的狼藉。
  红色的碎纸屑被雨水打烂成一团团暗红的浆糊,黏在石缝里,远看像是一块块尚未愈合的就已经结了痂的血块。
  田小草蹲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用旧了的棕刷,正吃力地刷洗着那几张借来的大圆桌。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袄,领口磨得有些起毛,但在那张被烟火和生活过早磨砺得苍白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清亮干净的眼睛。
  “小草,歇会儿吧。这天冷,手都冻紫了。”
  李来顺拎着个磕掉了一块漆的白瓷酒壶,从偏房走了出来。他是家里的长子,肩膀宽阔,眼神里总是带着种庄稼汉特有的憨厚。
  他看着田小草,眼神里满是那种想要保护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笨拙心疼。他把壶嘴往小草手里递了递,热气顺着壶身散出来。
  “来顺,我不累。”
  田小草直起腰,拍了拍酸痛的后颈,“把这几张桌子还了,我再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先喝两口,”来顺把酒壶递到她嘴边,压低声音说,“这是席上剩下的清酒,咱自家买的粮食酒,不碍事,暖暖身子好睡觉。”
  田小草顺从地接过酒壶,可当那细细的壶嘴靠近鼻尖时,一股刺鼻、辛辣、带着劣质香精的怪味猛地钻进了她的嗅觉。
  那种味道不像是粮食酿出来的醇香,倒像是工厂里洗机器用的药水,熏得人眼球一阵刺痛。
  她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在那一瞬间收缩,“来顺,这酒……味儿不对。”
  田小草没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瓷身。
  李来顺此时正渴得厉害,压根没在意小草的话。他是个庄稼汉,平时最馋的就是这口辛辣。见小草不喝,他大咧咧地夺过壶,仰起脖子,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李来顺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弓下腰去。他的脸在瞬间胀成了紫红色地猪肝,额角青筋暴起,像是纠结的蚯蚓。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将嘴里的残酒狠狠啐在泥地上。
  那淡黄色的酒液落地,竟然在那滩黑泥里激起了一层诡异的、细密的白色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这……这哪是酒啊!”来顺抹了一把被辣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这简直是烧红的烙铁往肚里捅!”
  “二弟妹不是说这是从村口老王那儿买的粮食酒吗?不行,我得去问清楚,这要是让亲戚喝出个好歹,咱李家还做不做人了?”
  田小草没拦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到了村口的小卖部。
  此时正是傍晚,小卖部聚着几个抽旱烟的闲汉。老许头正拨弄着算盘,见李来顺火气冲天地把那瓷壶往柜台上一掼,惊得算盘珠子都乱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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