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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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柳神色不变,目光却逐渐锐利。王小姐很快维持不住友善的微笑,变得有点局促和无措,往王德七身后躲去。王德七察觉异样,看了王瑰玉一眼,紧接着朝唐柳的方向投来目光。
  他看见唐柳,先是下意识扯开嘴角想同他打招呼,旋即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登时一变,如临大敌地往王瑰玉身前挡了挡,并不伟岸的身躯将王瑰玉挡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他的神情染上与方才王瑰玉同出一辙的尴尬和无措。
  唐柳的目光透过他,钉在他身后少女的发尖上。
  少女姣好娴雅,不论男女老少都会为之心动。
  但这不是他的微微。
  他的微微漂亮,纤弱,会捻着帕子故作忸怩,会娇羞地躲在他身后同他打闹,就像此刻捻着帕子躲在王德七身后的王小姐一样。
  但王小姐不是他的微微。
  王夫人和银眉也看了过来,四张不同的脸用同样的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他。
  “王小姐三月不是招婿了么。”唐柳轻声问道。
  “什么,招婿?嗐,你还想着那个呢,王小姐后来病好了,招婿也就不了了之了。”六瘸说到这里一下极为高兴,“当时王老爷为了庆祝,还在大街上撒钱呢,我抢了好多,可惜你不在……”
  “哦。”唐柳转身离开。
  那么他的微微去哪了呢。
  不是因为病好了想悔婚,不是因为嫌他无用而不想认他,不是因为怕他纠缠而假装失踪,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那么,她是真的不见了。
  人海茫茫,他能去哪里寻找。
  他的微微,又是谁呢。
  早知道那个时候不该故意捉弄,应该说能看见后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她的。
  世间事好的不灵坏的灵,总是应验在他身上。
  “唐柳!”王德七追上来,“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看清唐柳的表情后戛然而止,他卡壳了一下,“你很伤心吗。”
  唐柳心道废话,换你没了媳妇,你也一样伤心。
  他往前走,六瘸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唐柳,你认识他们啊。”
  “不认识。”唐柳道,“兴许认错了。你碗带在身上没有?”
  “带了!”六瘸从怀里摸出一口碗。
  “那就别傻愣着,这儿人多,能多讨点。”
  六瘸于是举着碗走了一段,颗粒无收,他看看唐柳,大叫:“你穿成这样,我跟你走在一起,谁会给我钱啊。”
  他回头看,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厮还站在原地,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看着他们。
  他啧啧作叹:“有钱就是好,小厮也穿得跟小少爷似的,没落了也比你我强。哦对了,听说王家剩下的人马上就要搬走了,后门都停好马车了,好几辆呢。”
  “哦。”
  “唉,他们走了,徒水县再也没有这么大方的人家了。”
  第131章
  唐柳典当掉身上的衣裳,换了一身粗麻布,又去坊市里买了一双草履和一口陶碗,将碗随意磕了个口子,散下头发便开始重操旧业。
  “不行不行。”六瘸拽住他,“你这样哪行。”
  他左右看了看,俯身从地上抓了几把泥巴,双手一搓就往唐柳身上拍,将他浑身上下拍得脏兮兮后又在他脸上揩了几道泥,最后薅了一把干草掰成碎末洒在他头发上,十指成梳一顿搓揉后才后退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像要饭的嘛,干干净净的像什么样子。”
  唐柳从街边的水缸里照了一下自己,灰头土脸,不修边幅,估摸着和之前差不多,便往弊垢巷行去。
  卖衣服得来的还剩几吊钱,挂在腰间,六瘸嘴上不说,却时不时眼巴巴地瞅一眼,唐柳解下其中一吊甩给他,将剩下的藏进腰间:“收好了,自己小心点。”
  六瘸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将这吊崭新的铜钱揣进怀里,紧了紧领子:“我省得。好兄弟,刚刚是我误会了你,也怪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我真以为你死了。”
  “我走之前没跟你说我去哪了?”
  “你哪会跟我说啊。”六瘸抱怨,“我让你去凑王小姐招婿的热闹,没准真能选上,结果你让我少做梦,让你买卖八字你也不肯,说不如好好讨饭。然后狗日的你就不见了。”
  唐柳若有所思。
  两人经过城隍庙。城隍庙一如既往香火旺盛,香客云集,当着城隍爷的面儿,庙前的香客一般极好说话,也乐得施些善行积攒阴德。六瘸端着碗穿行其间,一边说些讨喜的词一边接连道谢,铜板一个接一个砸进来,很快笑得见牙不见眼。
  唐柳漫不经心地举碗混在他后头,时不时也能收获几枚铜板。被人流裹挟着走到城隍庙门口时,不经意往里一瞥,却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立于威严的城隍爷旁,两黑一白,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上蹿下跳,跟只黑猴似的。
  唐柳愣了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把眼睛,再定睛一看,三个人影依旧立于原地。那只黑猴手舞足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似在激烈叫骂。
  唐柳左右看看,总觉得黑猴是在指着自己,他莫名其妙,拉过六瘸:“那玩意是不是在骂我?”
  六瘸正兴致冲冲地讨要铜板,被他扯着后领口转过来,草草看了眼就道:“什么玩意儿,哪有人骂你……诶诶,大娘,别走啊,大慈大悲的城隍爷在上喔,你多行好事,城隍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他说着又扎进人堆里去了,唐柳环视一圈,发现城隍庙里外除了自己没人往那角落看,再转回头来,就见那只黑猴朝他冲了过来,怎么看都是满身愤恨,冲了几步又被旁边的白影勾了回去。
  大白天见鬼了?
  唐柳摸了下后脖子,抬头看了眼天,确定是大太阳没错,不信邪地又看了眼,那地方却已经空了。
  六瘸讨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回来,就见唐柳在城隍爷脚下打转,旁边已经有好几个香客对他这种不敬神的行为目露谴责,吓得赶紧拽他出来:“你干什么呢,这要是被轰出来,咱两以后就别想来这了。”
  唐柳再次回头,城隍庙内香雾缭绕,即使大白天也烛火燎亮,神像庄严,叩拜的信众一个赛一个虔诚。
  也是,都是城隍庙了,怎么可能有鬼。
  两人在路上买了两只烧鸡和一小坛黄酒,回到弊垢巷。
  白日巷子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醉鬼倒在巷口呼呼大睡,六瘸跨过几个醉鬼,走到最里头,从柴堆里翻出张卷起来的草席。
  柴堆旁是另一张破烂铺盖,他用拐杖将这张铺盖拨远,将手里的草席铺上去。
  草席崭新,但由于长期放在潮湿的柴堆里长了许多霉斑,六瘸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抹,使劲一拍草席就回头冲唐柳道:“来,你的铺盖,新的,窝也给你留着,怎么样,兄弟我够厚道吧。”
  弊垢巷是条死胡同,唐柳原先的位置在最里头的墙角,算是整条巷子最干净也最清静的地方,他不见后,六瘸就占据了这个位置。
  新草席是用蒲草织的,唐柳将烧鸡黄酒放到六瘸的铺盖上,蹲下摸了摸,怎么摸怎么觉得触感熟悉,他看向六瘸,后者眼睛飘忽一瞬,又挺直背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又败下阵来,“好吧,本来是给你收尸的,谁知道连个尸体都找不着,娘的,白瞎老子十个铜板。”
  唐柳笑了笑:“谢了。”
  六瘸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两人席地而坐,往各自碗里倒了酒,就开始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快朵颐。
  “果然还是李记的烧鸡最香,这酒也够劲。”两个人都是拿着整只鸡啃,满嘴满手都是油,六瘸抽空抬头,看见唐柳一如既往坐在他对面大口吃肉,这才终于有了昔日同伴回来的实感,“话说回来,你脖子怎么回事,真被野狗咬了?”
  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个狰狞的伤疤,唐柳没遮,男人留疤就留疤,没什么大不了的。
  “差不多吧。”他信口胡诌,“救那个大夫受的伤。”
  “难怪那大夫要报答你,这地方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六瘸后怕地咬了一口鸡肉,吃了一会儿又道,“其实癞子他们也找过你几天,你别看他们刚才那样,你不见了他们也急过,毕竟大家都在一起十几年了。当然了,最着急的就属我了,我可是找了你整整七天呢。”
  唐柳撕了只鸡腿给他,六瘸嘿嘿一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性子。”
  入夜后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癞子等人见唐柳一身褴褛地回来,便也信了他白日说辞,又问他那身衣裳去哪了。唐柳道卖了,将几吊铜钱甩出来任他们分。
  一帮人得了钱,登时什么也不计较了,心花怒放地瓜分完,和白日讨来的钱一合计,又乌泱泱地走了。
  六瘸满脸肉疼:“你怎么全给出去了。”
  唐柳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席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叼着根草杆子看着被巷子框得方正的夜空,“给你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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