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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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金鹏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庞大身躯已然平坦,狰狞伤口愈合成了光秃的皮肉,新的鳞片并未长出覆盖旧伤。
  沈栖迟放缓呼吸,然而夙婴却在一瞬间察觉到他的到来,呆了一瞬后犹如惊弓之鸟蹿起,滑向山洞另一边。
  潭水被那条慌乱的尾巴搅得四面迸溅,水珠落到沈栖迟脸上,将落未落地悬在眼睫,沈栖迟眨落水珠,几步上前,不容置喙地抓住即将成功溜走的尾尖。
  “夙婴。”他声音沉沉,对掌下传来的僵硬视若无睹,“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巨蛇犹如被钉在原地没有反应。
  “夙婴。”沈栖迟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几息之后,巨蛇慢吞吞地转回身来。
  “再过来点。”
  巨蛇龟速移动。
  “再近些。”
  直至整副身躯暴露在钟乳石林五彩斑斓的光晕中,巨蛇终于拒绝移动,一声不吭地伏在地上,一双巨瞳直愣愣睁着。
  沈栖迟不知怎的竟从中看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他心中好笑,连日来的压抑如同雨后乌云稍稍退去,走到巨蛇跟前,说道:“张嘴我看看。”
  巨蛇将牙关咬得死紧。
  沈栖迟干脆上手掰他的颌关,指尖甚至碰到了细密的尖齿,夙婴吓了一跳,牙关一松,轻易被撬开了颌关。
  残缺的毒牙,空荡的齿窝,磨损的黏膜,赤裸裸暴露在沈栖迟视线内。
  夙婴不安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沈栖迟的目光,然而沈栖迟手掌一收,宛若铁钳桎梏住他的下颌,目光毫不遮掩地在腔内巡视。
  夙婴气馁地垂下脑袋。
  一定蠢透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忽有一点温热触上空空如也的齿窝。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如过电般从毒牙窝传到头顶,他呆呆张着嘴,听到沈栖迟低低的声音:“你的毒牙呢。”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残损的口腔缓慢而轻柔的滑动,碰到伤处时一触即分,又在下一瞬如羽毛般轻轻落在伤处周围,温柔地抚摸。
  “……掉光了。”他像被蛊惑似的呆呆地回答。
  沈栖迟抿唇,收回手。
  蛇之进攻狂野,毒牙磨损断裂是常事,但齿腔内生有备用毒牙,不出几日便可替换,可他刚刚检查,夙婴齿腔全空了,更不见新长之势……
  是因为……他下的毒吗。
  正出神,怀中倏忽一沉,低头便见夙婴的大脑袋拱进他怀里。
  “丑死了……”委屈巴巴的声音紧随其后,“那只臭鸟的肉又硬又厚。”
  沈栖迟一滞,破天荒陷入呆怔,良久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道:“所以你这些天躲我是因为……”怕他嫌他丑?
  夙婴哼唧一声,抬起脑袋伸过沈栖迟肩膀,亲昵地蹭弄他耳廓。
  “阿迟……”带着无限眷念的声音响在识海深处,沈栖迟心尖一颤,失神中大蛇的脑袋在视野中疾速放大,冰冷柔软的皮肤贴上双唇,湿滑细长的东西顶开齿关,勾缠舌尖,一颗圆物顺着相连的地方滑了进来,坠入体内。
  沈栖迟小腹一沉。一股久违的温暖包裹周身。
  三天,却似阔别已久。
  那半颗内丹被夙婴以相同的方式送了回来。
  沈栖迟筹划数日、一箭双雕的计谋,就这么轻易被粉碎了一半。
  *
  大雪经日不休,难得有几日放晴,沈栖迟本想趁机回去,然而夙婴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他翻看仍保持着原形的大蛇的眼睑,捏住他耷在地上时不时甩一下的尾尖,细细审视后心中有了结论。
  “你要蜕皮了。”
  夙婴吐着信子,迟钝地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若非那只金鹏执意要与夙婴争抢地盘,以其修为同样可以成为盘踞一方的大妖,夙婴吞吃其修为血肉可谓大有裨益。可惜尚未好好炼化就将半颗妖丹剥给了沈栖迟,仅有半颗内丹会使得这个过程被拉长,同时也使夙婴对此过程变得不甚敏锐。
  沈栖迟盘坐在地上,手掌无意识抚弄着腿间的大蛇脑袋,那股冲动的情感褪去后,回归的理智又使那股淡淡的悔意翻涌而出,于心头萦绕不去。
  唯一庆幸的是,他对毒药用量把控得很好,在收回半颗内丹后夙婴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夙婴的蜕皮过程并不漫长,可也不轻松。
  起初几日,他的眼膜松动,视线开始模糊。许是前不久的敌袭造成的不安感尚未完全消退,许是这几月内对沈栖迟产生的依赖远超寻常,他始终围绕在沈栖迟左右,即便并不粗糙的地表对于帮助他蜕皮的效果微乎其微,也依旧不肯离去。
  蜕皮的过程变得极为艰难,有时夙婴会因失控的躁动而将沈栖迟当成蜕皮的工具。
  粗粝的蛇身贴着沈栖迟缓慢地反复摩擦,沈栖迟坏了好几件衣裳,在只剩两套的时候终于放弃无用的举动,任由神志不清的大妖在自己身上作妖。
  某日夙婴从极度的舒适中捡回几分清醒,发现被他珍宝似的围着的凡人衣不蔽体,雪肌泛着深浅不一的红紫,那张总处变不惊的漂亮脸庞显出一种极为克制而靡艳的神情。
  夙婴已经有点清晰的视线快速从他泛着轻微水光的眼尾、通红的小痣、浅绯的双颊、轻咬的下唇略过,呆了足足一刻钟,而后从沈栖迟身上弹射开,飞快钻入了通往溶洞的山道。
  沈栖迟在原地愣了片刻,拔脚追去,最后在丛生的钟乳石林找到了已蜕去一半皮的大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蜕到最后一点尾尖的那日清晨,沈栖迟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干燥与暖意,他料想连日大雪已休,金乌破云,应是久违的艳阳天。
  沈栖迟终日紧绷的心弦随之松动,忽而,一声沉闷的响声透过山体隆隆传来。
  沈栖迟愣了愣,第二道闷响一刻不歇地传来,在空阔的山腹与密麻的孔洞间穿梭回荡,激起一连串奇异的轰鸣。
  沈栖迟猛地往外跑去。
  立在寻木枝桠上的翠鸟精被行色匆匆的他吓了一跳。
  晴光正盛,万里澄净,唯独鹿崖之上乌云汇聚,雷光隐晦闪烁,伴随着接二连三的闷雷。
  沈栖迟盯着那片乌云,彻骨寒意从足底一点点蔓延至头顶,好似他仍踏在无间地狱虚无的阴土上,望着亘古晦冥的高穹,再难窥见天光。
  做点什么。
  即便这场雷劫并非如约而至,即便他毫无准备,也必须做点什么。
  夙婴绝不能再死在这场雷劫中。
  然而,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头顶的雷声似在他冰冷的凝视下萌生退意,偃旗息鼓。
  乌云悄无声息退散,晴光向银装素裹的山体倾泻而下。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靠近。
  沈栖迟回首,对上一对清透明亮的蛇瞳。
  大妖看起来愈发光彩动人了,身姿遒劲,鳞片犹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额上突起愈发显眼,像一对初生小角。沈栖迟目光下移,看到已经蔓延到他上半身的金纹。
  大妖没料到他会忽然回过身来,顿了顿,化作人身,带着松快的笑意和近乎久别重逢的眷念拥沈栖迟入怀。
  “阿迟!”
  沈栖迟没有动作,脸颊被迫埋在夙婴冰凉的颈窝里,目光落在日光无法惠及的山洞深处。
  夙婴似乎奇怪于他长久的沉默,稍稍拉开距离欲低首看他。
  沈栖迟抬起双手,缓慢而有力地拥住夙婴腰背,将他按回怀中。
  “阿婴……”他发出一声宛若喟叹的低语,“我们回家。”
  第157章
  在鹿崖耽搁的时间远超沈栖迟预料。沈栖迟在回来的第二日清晨拉开门扉,瞥见安们村雪地中落花一般的炮竹残骸,方知年节已过,已是昌和四年了。
  他回首看向坐在堂前逗鸟逗得乐此不疲的夙婴,去到卧房翻出一件大氅,披到他肩头。
  夙婴肩膀一沉,回首便撞进沈栖迟清润的眸里。
  “走吧,随我出门。”
  元日约莫刚过不久,白雪覆着屋檐,檐角悬挂的冰锥在阳光下散发出琉璃般的光芒。空气中浮着尚未消散的硝烟味,混杂着甜糯的年糕香味,沈栖迟思忖着从谁家那里借点年糕,余光瞥到一旁的夙婴,见他扭头定定望着左方,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穿着大红新袄的孩童扎堆在老树下,踩着雪泥追逐嬉闹,绢纸扎的风车被高高举起,于风中旋出模糊彩晕。
  翠鸟精立在大妖肩上,同他一齐扭头盯着那个风车。
  沈栖迟暗自莞尔,当下并未作声。
  一人两妖行至一处小院前,叩响门扉,不多时,萧悯喜气洋洋的脸孔出现在门后。
  “沈兄?”他面露惊喜,“何时回来的?”
  “昨儿夜里。”沈栖迟将备好的年礼递给他,“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信差可有来过?”
  “谢过沈兄——不曾。不过,我这里倒有另一样东西转交给你。”萧悯折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菜篮子和一张描金红贴出来,“长庭要成亲了,你不在家,请柬就递到了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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