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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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究竟要干嘛,略感无趣,正要绕过人群离开,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丁小娘子,方小郎君可不会来了!依我看,你今日这绣球注定与他无缘。”
  夙婴重新生出点兴味,复而抬首。那少女并未答话,不断睃巡的目光变得有些焦灼,却倔强地抓着绣球不放。
  “……娘子,吉时已至,误不得。”
  忽有一道平稳粗哑的女声从少女身后穿过人群哄闹传入夙婴耳中,夙婴瞧得清清楚楚,一只手突兀出现在少女身侧,推动少女手肘。少女惊呼一声,手中一松,绣球倏然坠落。
  恰此时,迅疾如雷的哒哒马蹄自长街另一头响起,转瞬逼近。夙婴瞥见一抹张扬的红,尚未看去,绣球划出道流霞般的弧,落向人群高举的手臂。
  五彩流苏已划过其中几只手掌,说时迟那时快,忽有金鞭破空如电,鞭梢刹那卷住流苏,勾着绣球自纷乱手臂上空倏然倒飞而去。
  人群遽然一静。
  马蹄未止,只见一红衣少年纵马如风,急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前蹄凌空而起,险险擦过人鬓。众人骇然疾退间,少年单手高擎绣球,随着马落稳住身形,扬眸睨向高楼。
  “谁说我不来?”
  他与少女的目光当空相撞,无声迸溅出星火。少女眼圈微红,旋即破涕而笑。
  *
  邱方生,当朝帝师,东宫太傅,德高望重,名满天下。得皇帝恩准,车架可直入宫闱。
  车架在宣政殿外停下,侍臣通报不久,便传唤邱方生进去,留沈栖迟在外等候。没一会儿,皇帝只留太傅在里讲话,殿内侍臣鱼贯而出,沈栖迟退到门边上,低眉瞧着宫仆独有的裙裾依次飘过,直至一双绣锦云纹履在跟前走过,几步之后又退回来。
  “……沈侍郎?”一道尖细而犹疑的声音响起。
  沈栖迟抬眼,额头嘴角已生出细纹的皇帝大伴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中贵人。”沈栖迟规规矩矩地行礼,“折煞草民了。”
  苏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扶他:“沈侍……沈先生才是折煞咱家了。”他停顿片刻,端详沈栖迟的面容,似乎仍沉浸在意外中,“邱太傅说带了人进宫,咱家还在猜是谁,原来是沈先生。算算脚程,咱家本以为沈先生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到呢。”说着蹙了蹙眉,责怪起那支接人的队伍办事不力。
  沈栖迟解释了一番,苏海谨记着此时身处宣政殿外,时时谨言慎行,不敢放肆与沈栖迟交谈,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陪着沈栖迟站定。
  “中贵人去忙自己的事便是。”
  “陛下若知道咱家把你一个人丢这,指不定一番苛责。”苏海瞅了眼沈栖迟的脸色,“沈先生这些年过得不错?”
  沈栖迟甚少照镜,哪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妖丹妖精滋润,貌若及冠,偶尔思及情郎低眼微笑时更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情态,落在他人眼里少不了一声惊叹,只知自己身子骨确实比前些年强劲,此时闻言也只笑笑,道:“尚可。”
  苏海试探着道:“可有成家?”
  沈栖迟笑着点了点头,苏海微诧,正欲再问,宣政殿大门敞开,邱方生从里行出,朝苏海颔首后对沈栖迟道:“我要去东宫,你且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沈栖迟轻轻呼了一口气,对苏海道了声失陪,便往里走去。
  宣政殿内极静,铜漏滴答声砸在金砖上,青烟自镇殿金狮香炉袅袅飘出,化作满殿似有若无的檀香。一道举重若轻的目光压顶而来,沈栖迟缓步向前,至御座前十步处驻足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龙音低沉威严,“云涿,抬起头来。”
  沈栖迟依言抬头,仍垂眸望着地砖。
  几步之遥,昌和皇帝目光沉沉,打量着座下恭立之人,从绾着云水暗纹的雅青发带,掠过纤尘不染的朴素青衫,再到悬于腰间的白玉压襟,朱红丝穗安静垂落,在素净衣袍映衬下宛若凝血。
  昌和皇帝目光徐徐向上,落于沈栖迟脸上。
  朱颜绿鬓,玉面绛唇,一如往昔。
  “云涿,抬眼看朕。”昌和皇帝放缓声调,见沈栖迟抬眸望来,从座上起身,展开双臂,“多年不见,你瞧朕变了没有?”
  许是常年处理政务,昌和皇帝眉间已有一道浅痕,面容不怒自威,八尺身量挺拔如松,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展颜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如从前。”
  皇帝眉头一松,快步走下御座,径直来到沈栖迟身前,双手握住沈栖迟双肩,就近凝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抬起一只手,大力拍了拍沈栖迟肩膀。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命人赐座后,皇帝回到御座之上,“此番回京,你有何打算?”
  “是为见陛下而来。”沈栖迟道。
  “哦?”
  “陛下可记得草民离京前曾献书四卷?”
  “当然。”皇帝和颜悦色,“云涿之著书乃世之圭璋,譬如暗室明灯,虽不在其职,却替朕解决了诸般难题。若无云涿之书,工部那帮草包只会扣槃扪烛令朕心烦。”
  沈家世代为官,常秉皇家营造之职,沈栖迟作为沈家最后一人,呕心沥血著作此书,尽述累世家学,囊括工程水利奇巧营造诸术。
  “陛下谬赞,草民万不敢当,能为陛下解忧乃草民之幸。”沈栖迟思忖着道,“这几年草民在外游历,又有所得,于是续作两卷,特此以献陛下。”
  皇帝倾身向前,目光炯炯:“快呈给朕看看。”
  沈栖迟起身离开坐席,从衣袖中掏出一卷书,躬身呈上御座,“草民匆促觐见,只随身携带一卷,另一卷尚在家中。”
  皇帝翻了几页,大喜:“云涿吾之益友也!”
  沈栖迟含笑不语。
  地府三十年,他有幸习得不少后世奇文典籍,复生回来后取精华弃糟粕,夜以继日融汇成两卷书,远胜他之所著。
  “另一卷容草民改日献予陛下。”见皇帝仍在翻阅,沈栖迟适时开口。
  “好……不。”皇帝匆匆改口,“让苏海送你回去,你直接将书给他。”
  沈栖迟应是,皇帝又道:“坐,再陪朕聊聊。”
  *
  沈栖迟回到沈府时已近黄昏,大门敞着,夙婴正靠在门口槭树上,低头用脚尖搓弄地上的小石子,影子和树影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扭动的蛇。
  沈栖迟没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浮起一抹微笑,他走上前,夙婴感受到他的气息,扭头看过来,苍白冷峻的面容霎时软化。他放弃被搓弄一下午的石子,走向沈栖迟,在看到紧随其后走进府内的陌生男女时敛了笑,淡淡审视了几眼,随后索然收回视线。
  “等久了?”沈栖迟小声问他。
  夙婴摇头,也学着他压低音量:“没多久。”
  沈栖迟抿住唇边笑意,嘱托他:“你去库房取点金叶子,再到我的院子来。”
  夙婴噢了声,倏忽倾身凑到他耳边:“想你了。”言罢借着耳语的动作飞快啄吻了一下沈栖迟耳廓,满意地看到唇下那点肌肤变得通红后直身对他笑笑,转身离去。
  苏海困惑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中贵人勿怪,他是北域人,不通中原之礼。”沈栖迟道,抬手作请,“这边请。”
  苏海跟上他的步伐:“那位公子是?”
  “是我好友。”沈栖迟并未多言,将人领去主院,取了第二卷书给他,“有劳中贵人跑一趟。”夙婴来得及时,与他前后脚到达,沈栖迟从他手里接过荷包,从里取了一把金叶子,送至苏海手中。
  “使不得,咱家分内之事,沈侍……沈先生何须见外。”苏海推脱了一番,手指不可避免与沈栖迟相触,夙婴冷冷盯着他的手,恨不能立时上前拍开。
  苏海背后一凉,见实在推脱不成,便收下了,又示意身后宫女上前,“您刚回京城,我瞧您府里连个能伺候人的都没有,这两个丫头虽不聪慧,但胜在机灵能干,您先使着,好歹能伺候起居。”
  沈栖迟没想到这两个宫女是要供他驱使的,还以为是宫中领侍的随行宫女。愣神的工夫,苏海已接着道:“这也是陛下的授意。”
  圣意不可却,沈栖迟只好应承下来。他将苏海送出府外,回来便看到夙婴正皱眉挡在卧房前,冷冷看着两个面面相觑的宫女。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走到夙婴身边。
  “她们要进去。”夙婴冷声道。
  沈栖迟看向宫女,其中一个顶着他的目光开口:“奴婢们想着替您收拾一下屋子。”
  宫中出来的人都自有一股傲气,常人看不出来,沈栖迟却能一眼看穿。且不论两宫女心中对他作何感想,但对夙婴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恐怕并无多少尊敬。
  沈栖迟皱了下眉,暗自不喜,面上仍是好言相告:“你们是陛下赏赐的人,我不好推拒,也不好对你们发号施令。但这里是沈府,沈府有沈府的规矩,与宫中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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