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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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善木着脸走过去。
  好吧,谁让老爷说了,一切随他呢。
  他走到书案旁边,低首一看,眼睛瞪得更大了。
  “京兆府尹段大人,工部尚书上官大人,太常寺卿陈大人……你、你擅自扣着这些拜帖,老爷知道吗。”
  夙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虽不懂这些千奇百怪的名讳是何含义,但从沈善一口一个大人的反应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翻着拜帖出神,沈善自上而下觑他,不得不承认这人有副好皮囊。
  好吧,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爷让我转告你,今日不用做功课。”言毕心中又觉古怪,怎么还有功课的事?
  夙婴一顿,懒懒合上拜帖,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自打他吞掉金鹏修为大涨后,沈栖迟便免了他每日两个时辰的修炼,他乐得清闲,自然不会主动修炼。可剥了整个内丹给沈栖迟后,他修为大跌,反比吞噬金鹏前更低,他总怕那日金鹏索命的情景再现护不住沈栖迟,路上便忙里偷闲修炼,沈栖迟发现后却说没有必要。
  “多陪我一会儿,不比修炼好吗。”沈栖迟那时这样说,夙婴一听便毫无招架之力。
  可为什么今日率先走开的人是沈栖迟,还不许他修炼?
  书房两面墙都是博古架,藏书无数,夙婴凝眸盯了拜帖一会儿,起身朝一侧博古架走去,目光睃巡片刻,从低处取了一卷书。
  沈善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还是没忍住:“这些都是老爷的藏书,自小读到大的,你小心些。”
  夙婴终于舍得看他一眼:“都是阿迟读过的?”
  阿迟?
  沈善面色扭曲了一瞬,同时不忘扬起下巴:“老爷博览群书。”
  夙婴若有所思:“幼时读的是哪些?”
  要做什么都随他去。
  沈善默默提醒自己,走上前介绍:“喏,从这里开始,放的是老爷小时候的启蒙之书,还有他的功课、字画,往右边去,渐次就是他每年读的书了。”
  夙婴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沈善所指的地方,从最上面取下一卷竹简。竹简装在布袋中,夙婴拿掉布袋,解开编绳展开竹简,一行熟悉的字映入眼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原来他读的第一本书也是这个……”夙婴指尖掠过遒劲的墨迹,轻轻笑了笑。
  沈善惊异地看着他的笑容,开始怀疑老爷是被这厮的皮囊迷昏了头。
  可是不对啊,论皮囊,哪个男人能比得上他家老爷。若好男色,老爷多照照镜子不就行了。
  沈善纠结地皱起眉毛,可被他盯着的男人已兀自走回书案后,坐下看起那卷竹简了。
  沈善站了一会儿,末了开口道:“夫……咳。那什么,庾公子,你若需要用膳,或者需要别的什么,可以拉你旁边那个铃铛。这铃铛连着外头,我不会走远,听见了便会过来。”
  夙婴朝他投去一眼,“多谢。”
  “不用。”沈善干巴巴道,“分内之事。”他说完等了片刻,见夙婴没什么反应,便掩门离去。
  室内沉寂下来,陈旧的书卷味随着唯一一个凡人的离去骤然变得浓郁,夙婴看着竹简,典雅墨字间有些朱红的句读标注,笔触尤为稚嫩。
  夙婴很快读完,去架上换了另一册。
  这次是线装书,许是由于纸页材质的变换,书中字里行间的标注明显多了起来,有些是注释,有些是简画,画什么的都有,小花小草,蝴蝶小鸟,还有些完全看不出画的何物的潦草线条。
  夙婴按着书角,一时难以想象沈栖迟那般雅正的人也会在书上乱涂乱画。
  他那时几岁?是像李蛮那样乖巧,还是石头那样调皮?
  一只翠鸟从窗外扑打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案头。夙婴看着这只一安顿下来就出去疯玩的鸟精,喃喃自语:“你说,他从前是怎样一个人……”
  翠鸟精歪了歪头,无意义啾了两声。
  第164章
  沈栖迟到达御花园时苏海正领着一身披红袈裟的老和尚出来,他朝苏海略一颔首,便径直朝里走去。
  他与老和尚擦肩而过,后者脚步一顿,倏忽射来锐利目光。沈栖迟若有所感,偏首看去,和尚却已继续朝御花园外行去,他收回目光,走到凉亭外跪下行礼。
  “陛下圣安。”
  “免礼。”昌和皇帝端坐于凉亭之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面上难辨喜怒,“云涿,来,陪朕手谈一局。”
  “是。”沈栖迟坐到皇帝对面,等了片刻见皇帝不语,只沉沉盯着棋盘,便开口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皇帝眉头松了些,“对,和以前一样,我执黑你执白。”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起来,白玉棋盘上黑白子渐密,沈栖迟落下一子,对面却久久没有动静,抬眼看去便见皇帝捻着黑子悬于棋盘上,眉间难掩烦闷。
  沈栖迟默了默,问道:“陛下为何所扰?”
  “没什么。”皇帝吐出一口浊气,将黑子甩回棋篓中,“每次和慧敬聊完总要烦上一时半会,你知道的,朕素来不喜谈论佛法。”
  “慧敬?”
  “国清寺方丈,你离京后不久前方丈便圆寂了。罢了,不说这些。”皇帝捏了捏眉心,重新落子,“接着下。”
  沈栖迟便也不再发问,跟着皇帝的节奏落子,小心地控制着棋局走向。
  御花园其余人皆被遣散,只留几个伺候的宫人。不多时,天空飘起细雨,苏海躬身小跑过来请皇帝移驾,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苏海便退下去,少顷奉上两盏热茶。
  沈栖迟道了声谢,听苏海调笑着抱怨:“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连着阴沉了几日,接连几晚起闷雷却不见雨,今日这雨可算落下来了。”
  沈栖迟指尖轻颤,下错了子,直接送入黑子口中。
  皇帝挑眉看了他一眼,顺手吃掉白子:“云涿莫不是在让朕?”
  “岂敢。”沈栖迟啜了口热茶,笑笑,找补着落了一颗白子,“昨儿晚上被雷吵得难以安寝,方才晃了下神。陛下睡得好吗。”
  “尚可。”皇帝慢悠悠又吃去沈栖迟一子,“专心,云涿,再这样下去你便要输了。阔别四年,朕可不想见到一个棋艺还不如朕的云涿。”
  沈栖迟对此作出的回应是吃去一黑子。
  皇帝瞧着满意了些。两人无言对弈,沈栖迟垂眸望着棋盘,忍不住分心思索其他事。
  天已经阴了许久,从他离开南蛮,一路北上入京,阴云几乎是追着他和夙婴走。若不是妖丹在他体内,雷恐怕早就劈了下来。
  沈栖迟心乱如麻,险些又下错一子,棋子落下前夕方堪堪回神。
  他不动声色移动指尖,暗暗吸了口气。
  耐心些。
  他对自己道,耐心些。
  他将心思挪回眼前的棋局上,忽听对面冷不丁问道:“听苏海说,你成家了?”
  他微愣,应了声是。
  皇帝诧异过后来了些兴致:“是哪家姑娘能入你青眼?”
  沈栖迟淡淡一笑:“同草民一样,山野间一闲人罢了。”
  普通人家的姑娘?
  皇帝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状若无意道:“可有随你进京?”
  “不曾。”沈栖迟答道,“春耕在即,家中尚有田地,离不得人。”
  皇帝眉头这时真正拧到一起:“你还要走?”
  沈栖迟低眼道:“草民此行只为献书。”
  皇帝盯了他一会儿,话锋转到沈栖迟献的书上:“朕昨日读了半卷,个中文思真真精妙绝伦不可言传。朕到底不通此道,时有晦涩之处,故欲请太傅共读此书,仔细推敲揣摩,云涿以为如何?”
  “老师博学多闻,自然再合适不过。”沈栖迟回道。
  “你既是著书者,便一起来罢。”皇帝声音流露出几分怀念,“我们许久没有共聚一处,只谈学问不论余事了。”
  谈及少年时光,沈栖迟亦有几分缅怀。他应了声是,皇帝又道:“你献此奇书,于情于理,朕都该重重赏你。”他顿了顿,“工部侍郎,如何?”
  沈栖迟不语,皇帝停了落子,又言:“抑或入翰林,你喜欢著书,那儿不错。”
  “草民并无从仕之心。”沈栖迟摇了摇头,假装没看见皇帝微变的脸色,“陛下若要嘉奖草民,的确有一物,草民甚喜且念之不忘,求陛下恩赐。”
  “什么?”听到他有所求,皇帝面色稍霁。
  沈栖迟默了默,缓缓道:“陛下可曾记得少时初次参与春祭时和草民误入太庙?”
  “自然。”
  “说来惭愧,草民这些年在民间别无进益,反倒添了收藏奇玩的癖好,想来是年岁使然,随了家父。草民犹记得当年与陛下同入太庙,正梁之上祥龙盘绕栩栩如生,南海珊瑚所制龙目更是摄人心魄,令草民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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