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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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想,大妖可以听见百里内所有动静。
  他快蜕皮了,蛇身鳞甲暗淡,视线时不时模糊,眼睛不留神就会变成冰冷的竖瞳,说话总夹着嘶嘶的气音,张唇时露出猩红的信子和两颗不似凡人的尖牙。
  失去妖丹后,他身上的兽性在某些时刻很容易压过妖性。
  沈栖迟走过去,拎起他的尾巴在榻另一边坐定。蛇尾蜷缩了一下,旋即被安放到温热的人腿上。
  蛇妖这时的尾巴脆弱敏感,沈栖迟没敢用力,手虚虚搭在上面。蛇尾却有自主意识似的扰乱他腰带,轻易拨开衣襟钻了进去,缠绕,缓慢摩擦起来。
  沈栖迟瑟缩了一下。
  “我没想……”蛇妖面颊微红,“是它想蜕皮了。”
  沈栖迟微微一笑,没有管肆意作祟的尾巴,往后靠了靠,回答起蛇妖上一个问题:“男子与男子在一起,在凡间并非常事。至于龙珠,只是一个随便叫叫的名字,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世上哪有真龙之珠,是不是?”
  夙婴看着他,他的眼膜因为即将到来的蜕皮期开始松动,沈栖迟的面容很近,也很模糊。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就在刚刚,它庇佑了他。
  “……你不会因此不跟我在一起的,对吗。”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从沈栖迟过往的丛书里,他隐约窥见了沈栖迟是怎样一个人,博闻多识,但有点墨守成规。
  “当然。”沈栖迟道。
  “沈将作丞是谁?”
  “是我父亲。他从前是朝中将作丞,是一个老古板,不知变通……”沈栖迟似乎在笑,他极少讲自己从前的事,夙婴安静听着,竭力不遗漏一个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夙婴努力睁大眼,但视线仍旧模糊,直至尾巴忽然一沉,他才意识到沈栖迟靠在他尾上睡着了。
  他没有抽出尾巴,只是摸索着伸手,小心翼翼拢上沈栖迟敞开的衣领。他发了会儿呆,再次摸上颈间的珠子。
  只是个溯源的小法术,沈栖迟不会知道的,他对自己道。
  ……
  夙婴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馥郁的梨花香气,料峭春寒似乎并未完全褪去,梨香带上冷雪般的味道。但夙婴没有感觉到寒冷,暖烘烘的气息从旁边传过来。
  他扭了下身子,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炭炉旁,不远处便是一张熟悉的栅足案,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正端坐其后,满脸严肃地写着什么。
  夙婴呆怔片刻,这时候的沈栖迟才多大?五岁,还是四岁?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年幼的沈栖迟,良久终于从他笔直的坐姿和眼尾小痣中窥见一点日后的影子。他游过去,从案足攀爬上去,蹭到沈栖迟还带着婴儿肥的手边。
  沈栖迟看不见他,全神贯注临摹字帖,夙婴悄悄将尾巴搭到他按着纸页的左手虎口,见他毫无所觉,不由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支起身子,原地绕了一圈,将脑袋搭到沈栖迟虎口,光明正大地观察起这间屋子。
  皇帝说的对,这间书房除了书少了些,和几十年后几乎一模一样。
  夙婴兴味索然地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沈栖迟手下的狼毫笔尖。
  这个时候沈栖迟的笔触还很稚嫩,但也方方正正,不像他初学时写得歪歪扭扭。
  室内没有燃香,梨香混合着晨露的味道充斥在这间书房里,夙婴有些昏昏欲睡,但沈栖迟始终正襟危坐,除了偶尔调整姿势基本没有动过。夙婴不知道他摹了几张,等他从席上起身,室内天光已明亮许多。
  夙婴连忙扭动身体,整条缠到沈栖迟臂上,他以为沈栖迟终于要离开这间书房,然而沈栖迟只是将字帖归置到架子上,挑了另一本书回来看。
  夙婴想起日后几乎塞满整间屋子的书简,不禁怀疑沈栖迟是不是从小就将所有时间花在了读书上。
  临近中午,沈栖迟终于从案间抬首,整理衣襟出了门。此时的沈府要比日后有人气,夙婴缠在沈栖迟身上,跟着他穿过栽满花草的游廊,看他绷着一张小脸对来往朝他行礼的年轻仆人颔首回礼,来到敞亮的客堂。
  里面已有饭香,沈栖迟却没急着进去,停在门口先行了礼,“父亲,母亲。”
  夙婴昂首,随着沈栖迟踏进屋子,他才看见里面坐着一位俊朗的男人和美艳的女人。男人满面肃穆,却在看见沈栖迟的一瞬软化了眉眼,女人笑意轻柔,朝沈栖迟招了招手,“阿迟来啦,看了一上午书,累不累?”
  “不累,母亲。”沈栖迟瓮声瓮气地回答。
  他走向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凳子,被男人举着腋下抱起来,放到凳子上,“吃饭。”
  沈栖迟红着脸扯了扯被父亲弄乱的衣裳,“谢谢父亲。”
  女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掐了把沈栖迟水嫩的脸颊,乜着旁边的男人:“瞧你,都教我们阿迟什么了,简直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老古板,一个小古板,我是不是也要学学,才能跟你们坐在一桌吃饭啊?”
  男人耳根红了,嗫嚅着道:“我哪里老了。”
  沈栖迟长得更像他的母亲,夙婴这般想道。
  沈栖迟一家讲究食寝不言,直至用完膳,仆人撤下碗碟,沈父才拉家常时的问起沈栖迟的功课,沈母时不时插几句,多是嘘寒问暖。
  “我给你找了一位师父,从明日起,你便跟着他练剑。用完膳随我去拜会邱先生,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好好表现,下午就能奉上拜师茶。”
  沈栖迟乖乖应了,沈母却嗔道:“阿迟才多大,你就要他做这做那。”
  “练武强筋壮骨,阿迟如今的年岁正是抓基本功的时候,岂能荒废?”沈父正色道,“读书明理明志,邱先生学富五车誉满天下,阿迟能拜他为师都是受祖上蒙荫,岂能怠慢?”
  沈母撇了下嘴,到底没提反对之辞,只忧心对沈栖迟道:“乖阿迟,别学你爹,只顾读书不顾身体,你还小,别总日闷在书房里,偶尔出去玩玩也没什么。”
  沈父面露不赞同,但在沈母的瞪视下什么也没说。
  沈栖迟露齿笑了笑:“知道了,娘亲。”
  沈母揉了揉他头顶。
  下午,夙婴仗着沈栖迟看不见,光明正大盘在沈栖迟头顶。邱方生比印象中年轻,头发还是黑的,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站在他旁边,在沈栖迟拜师时睁大眼睛看他。
  夙婴听到沈父在沈栖迟耳边低声说:“那是当朝五皇子。”
  沈栖迟顿了一下,朝男童行礼:“五皇子殿下。”
  夙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看清了男童的面容。
  ——年幼的皇帝。
  五皇子闪烁着眼睛打量了沈栖迟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笑:“免礼,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颈间忽然一阵灼热,夙婴猛地抬直上身,眼前一切景象迅速倒退,化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夙婴掉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小沈栖迟忽然低下的脸,垂着睫,澄澈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对忽然多出来的老师和师兄的迷茫。
  夙婴一颤,在掉下榻前一瞬稳住身形,沈栖迟被吵醒了,直起身凑到近前,蹙着眉摸了摸他眼下冒出的细鳞。
  “难受?”
  夙婴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想……”
  他没有说完,沈栖迟已然意会,“等我一会儿。”言毕起身快步出去找马车。
  夙婴蜕皮时的真身太过庞大,绝非沈府能容纳的,得另寻他所。
  第168章
  皇帝自沈府回宫,心中仍郁结难解,苏海垂首等了一会儿,小心抬眼觑了眼,见皇帝冷冷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密信不出声,思忖片刻后斟酌着开口:“或许,沈公子只是图一时新鲜。”
  皇帝没说话,半晌叹了口气,眉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你是朕身边与他相处时间最久的,你还不了解他么,他岂是搬弄情意只图一时享乐之人。”
  “能被沈公子相中,”苏海小心翼翼道,“料想那位公子身上应有可取之处……”
  皇帝冷笑一声:“满身妖邪之气——”
  皇帝一滞,慧敬临行前那几句提醒像警钟般在脑中敲响。
  “人心之易变,犹白云苍狗。人心幽微非必起于恶念,或是浊尘迷窍,心有所障。陛下需慎察左右,或破迷雾,清妖邪,或敬而远之,明哲保身。”
  苏海只见皇帝陡然脸色大变,不知发生了何事,恰此时,有宫人在外求见。
  苏海无声退出去,来到殿外,便见两个宫女面白如纸,浑身冷汗,似乎遇到极为惊恐之事。
  ——不是旁人,正是皇帝赐去沈府的两名宫女。
  苏海皱眉,一甩拂尘,正要斥责两位宫女殿前失仪,却被其中一位宫女猛地抓住手臂。
  “苏公公,奴婢有要事禀报,求公公让奴婢们见陛下。”宫女说话时牙齿不住打颤,眼睛四处乱转,“是……是关于沈家那位公子的!”
  苏海眉头紧锁:“何事如此慌张?”
  “妖、妖……”宫女齿关咯咯作响,字不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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