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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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婴起初并未在意,直至一日看见一邻村大汉扯着哭闹着不远退学的稚子怒骂:“他沈栖迟再好,也是个搞男人的断袖,你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好?”
  啪的一声,夙婴脑中似乎有一根弦断了,意识空白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至一股大力陡然传来,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强硬转过身去,方清醒过来。
  他对上沈栖迟忧心忡忡的眉眼,几步开外大汉一脸惊恐,将嚎啕大哭的稚子护在怀里,戒备地看着他。孩童尖锐的哭声回荡在村舍间,陆续引来围观之人。
  夙婴动了动唇,衣袂无风自动,怒气如有实质,沈栖迟深色的眼眸紧盯着他,半晌倏忽按着他的后颈埋首到自己颈间,温热的手掌一下接一下顺着紧绷的脊背。
  “好阿婴,不生气,不生气。”
  夙婴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毒牙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转脸紧贴沈栖迟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发生什么了?”沈栖迟低声问他,手掌仍轻柔抚慰着他。
  “他说你。”夙婴轻轻发起抖来,那股平息不久的怒气隐隐又有喷发的迹象。
  沈栖迟顿住,夙婴因为这一瞬的停顿而畏缩了一下,心里升起难言的恐惧与不安,怕沈栖迟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抽身离去,他想退出沈栖迟的怀抱以看清他此时的神色,转念又伸出双臂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因为我。”他道。
  沈栖迟拍了拍他后背:“不是因为你,别多想。”
  夙婴从他颈间抬首,稍稍拉开距离,双手仍放于他腰间,倔强地反驳:“不,就是因为我。他因为你和我成亲辱骂你,很多孩子也因为这件事不再来村塾求学了。”他咬着唇,任由毒牙穿透自己的下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不对的,对吗。”
  沈栖迟瞳孔一缩,指腹抚上夙婴下唇,将之从尖利毒牙下解救出来。他扫了眼神色各异的围观之人,拉住夙婴的手,“先跟我回去,好么。”
  夙婴没有反抗,跟他回到家中。沈栖迟锁上门,拉着夙婴到床边坐下。他唇上的血已自发止住,沈栖迟凑上前,吻了吻伤口,夙婴微微发颤,转眼看向他。
  沈栖迟握住他冰冷的手,“阿婴,凡人的世界有很多规矩,有些是明文规定,有些则是约定俗成。男子成亲并非常事,可也非绝无仅有。少有并不代表就是错的,你我之事,不必听他人之言。”
  “可你很喜欢教书,这是你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沈栖迟心有抱负,自己当官不成便授书育人教出一个好官来,他虽不曾言表,可夙婴都知道。
  “错了。”沈栖迟却淡淡笑了,他望着夙婴,那双春湖般温宁的深眸里如同只装得下眼前之妖,“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却不是我最想要做的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事。”
  夙婴困惑不已,心中再次因自己不全然了解沈栖迟而挫败。
  “我最想做的事,是与你在一起。”沈栖迟直视他双目,轻缓而不容置疑地说道,“只要与你一起,不论何时何处,做的一切事都是我喜欢的。”
  夙婴唯一能做的事便是愣愣盯着他。
  “阿婴,你记着。”沈栖迟腾出一只手,将他鬓边碎发捋到耳后,“这世上并非尽然善行善语,也有污言秽事,蜚短流长,我无法事事教你,在你耳边说哪些话是该听的,哪些话要置之不理,你要学会自己判断,懂得是非曲直,赏罚善恶。同样,你也不必事事听从于我,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一件事,只要不损人利己,违天害理。”
  夙婴似懂非懂,但当天夜里,他趁沈栖迟熟睡,化作妖形,偷偷溜去这段时日来向沈栖迟求学又因沈栖迟成亲而退学的所有孩童家中,抹去他们记忆中沈栖迟传授的所有东西。
  回去时沈栖迟仍睡着,夙婴猜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亦不打算告诉他。
  这一插曲过后,村塾状况日趋安稳,求学者恢复以往之数,安们村又成了从前那个静僻和乐的小村庄,似乎村中所有人在短暂错愕后接受了他与沈栖迟的关系。
  鸡犬桑麻,篱落呼灯,日子平静到不可思议,初见时犹是稚子的李蛮石头无声无息抽条,长成了大高个,曾正值壮年的李樵往日高大的身躯日渐佝偻,村塾的学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夙婴数年如一日,跟着沈栖迟安坐在圣师位下传道授业。
  “沈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光彩照人,这些年都没有变过。”一日,萧悯看了沈栖迟许久,静静说道。
  夙婴在沈栖迟身后不远处,烛火映在萧悯生出沟壑的脸上,延伸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夙婴恍然惊觉,萧悯已两鬓皆白。
  沈栖迟没有回答,只是当日夜里沐浴过后破天荒在铜镜前静坐许久。夙婴坐在床沿等他,“你在看什么?”
  沈栖迟拿起木梳,梳着一侧的青丝,“找白头发,我也到年纪了。”
  夙婴腾地站起来,走到沈栖迟身后紧张地翻弄起他满头青丝,良久松了一口气。
  “没有。”他从后拥住沈栖迟,下巴搭在沈栖迟肩上,“你没有白头发。”
  沈栖迟覆手于他手背,淡淡笑了笑。
  第173章
  邱方生重病缠身的消息来得突然,沈栖迟当场打碎了一副碗筷,但也仅有一瞬的晃神便推开夙婴支撑的怀抱,立马收拾行李踏上北行的路。
  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京畿也是十余天之后,来的路上沈栖迟已换好一身素衣,甫一入京便马不停蹄去了邱府。
  再次见到邱方生,夙婴简直快认不出他。昔年精神矍铄的太傅如今老态毕露,皮肉松垮得似要从骨上掉落,裸露之处遍布黑褐色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只有见着沈栖迟时才勉强抬臂招了招手。
  沈栖迟的眼眶登时红了,几步上前跪下,双手抓住恩师形销骨立的手,唤了一声老师。
  邱方生眼瞳微不可察地转动,看向沈栖迟,提了提干瘪的嘴唇,似要露出抹笑却未能如愿。
  “云涿,你来了……”说完这句,他便力竭了。
  夙婴没有上前,他能看出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老人紧紧反扣住沈栖迟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才挪开目光看向入屋处。
  夙婴内心闪过一丝酸楚,他看着沈栖迟哀伤的神情,几经犹豫,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俯身耳语:“我能治好他。”虽然要付出百年修为。
  沈栖迟一滞,随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休要再提。”
  前所未有的斥责口吻令夙婴无措地顿在原地,沈栖迟却不再搭理他,一心一意服侍自己大限将至的恩师。夙婴抿了抿唇,感到老人涣散而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正欲从病榻前退开,却听到老人嘶哑的声音:“就待在这。”
  夙婴不动了。
  没过多久,有人大步从屋外进来。
  四目相接,夙婴立时发觉皇帝的变化。他壮了些,蓄起短髯,嘴角眉心已有淡淡的纹路,周身气势愈发深不可测。他只匆匆看了夙婴一眼,便立时和沈栖迟一样,跪到塌前抓住邱方生被沈栖迟握着的那只手,宽大的双掌和沈栖迟一起牢牢包住老人。
  “老师,学生来迟了。”
  邱方生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反复流连。他胸口提着的那口气已开始消散,夙婴意识到这个老人等的最后一个人已经来了。他几乎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吃力地慢慢吐字。
  “不要……伤心。我已经活够了……你们……要好好的……为师替……你们……骄傲……”
  说完,他仍盯着两人,强撑的眼皮却悄然松垮,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散尽了。
  沈栖迟和皇帝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尚来不及对老人说上一言半语,老人便干脆利落地撒手人寰了。
  哀伤与不知所措降落在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夙婴看着一动不动的三人,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他看着皇帝两眼通红地合上邱方生的双眼,沈栖迟静静地怆然泪下,心口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被塞进属于两个凡人的悲恸与不舍。
  他悄悄退出屋子,屋外邱方生的子孙,学生,奴仆无声跪了一地,静静淌着泪。
  丧礼由皇帝和沈栖迟主持,十分隆重,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老者风光大葬,然而随着黄土覆没,昔日位极人臣的无限风光也尽数埋葬了。
  这是夙婴参加的第一场丧礼,邱方生的辞世仿若秋日落下的第一颗果实,伴随着接踵而来的第二颗,第三颗……不遂人愿,却顺乎天理。
  沈德,李樵,萧悯……最后是皇帝。
  他和沈栖迟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赶往——因为不老容颜,他和沈栖迟不得不离开安们村,每隔几年便换一个地方定居。他和沈栖迟游遍天下,却永远无法再同最初几年一般安定下来。
  皇帝驾崩前夕,他和沈栖迟秘密进宫,戴着帷帽遮住容颜避开众人和苏海探究的目光。皇帝遣散众人,做了和邱方生弥留之际一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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