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电视里,那个化了妆乱了头发的女人同七七说着话,尴尬的镜头一如当年那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谁都没有看向屏幕一眼。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自己是为什么找上门了。
  藏着掩着的顾忌在说破之后反倒一下子消失,邓靖西的直白给了凌衡破釜沉舟的勇气。他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目视前方,却仍然看不清正在上演的故事。
  “是杨柳沁告诉我说,她找到了这张cd。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你家门口杵着了。”
  “我本来是想借着它跟你……”凌衡顿了顿,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是我现在有点不想说了。”
  “……为什么?”
  凌衡转过头去,同身边的人对视。他有点看不惯邓靖西湿着头发的样子,很想让他去吹一吹,但又觉得太煞风景,也太打断眼下都刚刚好的情绪,于是凌衡换了一种折中的方式,企图通过那种办法来焐热他打湿的衣襟。
  毛毯被他展开,而后一分为二,他又往邓靖西身边挪了挪,直到肩膀彻底靠在一起。披到他后背上的毯子同凌衡身上的暖意很快将邓靖西包围,凌衡将他笼罩进自己的领地,慷慨划分出一块区域与他共享,却一反常态地不再向他索取。
  “我知道我挺自私的,自己都没想好,就缠着你要你跟我重修旧好。”
  “……但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那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既要又要,所以才患得患失。”
  “外婆走了以后,我爸妈,尤其是我妈,一下子憔悴了很多。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没从这事儿里走出来。但我可以离开家,离开北京,躲到这里来逃避,但是她不行。”
  “回来之前,我也很清楚,我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甚至……根本就没想呆很长时间。”
  凌衡的声音被夹在雨声里,也被电影的音效和背景音乐蚕食,落进邓靖西耳朵里的那道声线,就好像被虫子沿着边缘啃噬过的叶子,留下一条一条弯弯拐拐的痕迹,打着颤,却又因为自己的那点坚持而被压抑着,不肯真的放弃。
  他知道凌衡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的事实,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难免也会觉得难过。在这个时候,那句话也会多出一点提醒的味道,提醒他再多的蠢蠢欲动都是乌托邦里的昙花一现瞬间的事实。
  所以,撑在两侧的手在产生朝他靠近的冲动的瞬间,邓靖西就直接将它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收回看着凌衡的眼神,企图自欺欺人,看不见他的失落和纠结,就可以置身事外,残忍以待。
  但他的自白却没有给他留下这样的机会。
  “但是我遇到你了。”
  “……我真的,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因为落寞才选择躲开的眼睛在听见凌衡声音里出现的细微颤抖时猛地停住,而后开始震颤收缩。眼前的画面全部都变得模糊,与凌衡无关的一切在邓靖西的世界中迅速褪色,直到他只能听清那道在短暂沉默后继续,哽咽变得更加明显的声线。
  “……邓靖西,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说过什么?
  一颗心被丢进眼泪和疼痛浸泡着的时间罐头里浮沉,被埋在最底处的,掺着砂糖的回忆早已在岁月里产生各种化学反应,变成一个个沿着玻璃罐边缘上升至液面,最终破裂消失了无痕迹的气泡。
  他离开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彻底忘记凌衡,彻底从有关于他的一切里抽离,邓靖西狠下心将所有有关于他的东西全部都留在了原地,一边收拾,眼泪一边不停地掉,落到那些被他珍藏起来的礼物上,每打湿一个角落,就好像听见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后又淡去消失。
  “邓靖西,祝你生日快乐!以后你过生日,都要叫上我一起庆祝!”
  “我喜欢你的画,不能把它送给我吗?”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邓靖西,我想再和你一起,再看很多个这样的朝阳”
  他明明都说过了。
  有什么东西在邓靖西心里打翻了,七零八落掉进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被吞没,而后消失,再涌起沸腾一样的热浪,卷进唯一的闸口,烧得他眼眶发烫。
  “……和你分开以后……”
  “我总是……不停的想起与这里有关的一切。”
  “然后,想起你。”
  第52章 重映(4)
  凌衡的眼泪很珍贵,在上高中的时候,邓靖西几乎从来没见过他哭。
  记忆里的少年总是笑着的,对谁都笑,好事坏事都笑,凌衡的情绪变化很快,哪怕再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崩于眼前了,他也会抱着‘天总不会塌下来’的想法去对待,除了和自己冷战吵架以外,至多不过丧一小会儿的气,很快就又会好。
  高中时候,邓靖西唯一一次知道凌衡哭,就是那时候他在他房间门口不停拍门,求他放他进去,想同他见一面的时候。就连那时候他也算不上见过他的眼泪,因为从头至尾邓靖西就没开过门,凌衡在那儿不停的拍,边拍边哭,他也在里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一起掉眼泪,一直到外头的人走了好些时候,等到外头的天都黑了,邓靖西才出来。
  门一打开,邓靖西就因为头晕眼花一下跪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将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的程倩婷从瞌睡中一下惊醒。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看着邓靖西红肿到几乎无法抬起来的眼睛,又想到下午以同样的姿势被父母带走的凌衡,程倩婷心里难过,却不许自己在孩子面前再表露出难过的神情,她忍着酸楚,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却在邓靖西路过窗台,向那方向扭头看时还是没忍住。
  “西西,这件事其实跟小凌没关系……”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不要将偶然发生的天灾强行与自己扯上关系,程倩婷只能握住邓靖西的手,看着他因为过度哭泣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继续重复:“这和谁都没有关系,这就是……这就是场意外。”
  “……这不是意外。”
  邓靖西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泪水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一股脑地涌出,靠着门,凌衡敲击的动作让邓靖西浑身上下都随着背后的门板一起颤动,他感觉自己流出来的泪水越来越烫,腥味越来越重,就好像变成了血,滚烫的,从心上的伤痕上喷薄而出,于火海里被灼烧到化作滚烫腥气,在地上干涸的血。
  凌衡走了,他的泪水也没有更多了。邓靖西清楚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人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剜走,留下一道巨大的,一直不停向深处感染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让那股失去的痛楚就此与他如影随形。
  “不是意外……这不是意外……”
  “我知道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是我让爸爸去买那个的,说到底,是我害死的我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凌衡是无辜的,但是……”
  “但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迁怒他……”
  “妈,我不想怪他……但是我做不到……”
  “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邓靖西陷入那场走不出的怪圈,走来走去,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刻的痛苦,更无助的前路,他不停呢喃重复着那句茫然无主的求助,最终却也没能如愿找出让他两全的答案。
  沙发的角落,他一坐就是好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手机早就变成一块废铁被他丢弃在房间。邓靖西就那样失魂落魄地陷在那片泥沼里,直到某一日,程倩婷忍痛狠下心,用前所未有的言辞厉色告诉他,她要卖了这个房子还债,他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打工赚钱,这样才有可能还清每个月最低限度的债务额。
  逃跑,邓靖西意识到这个行为其实算作逃跑,但他最后选择接受的理由却与程倩婷做出这个决定的初心并不一致。
  比起从根源上断绝他睹物思人的痛苦,邓靖西把这次离开当成一种自我逃避的方式。他以最怯懦的方式抛下了本该被他认清的事实,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当做祭品献祭,好像放弃了和凌衡有关的一切,他心里的罪恶感就能一起减少,然后慢慢消失。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愚蠢透底的想法。
  看着凌衡的眼泪,看着他身后那个已经换过新,却位置不变的沙发一角,早已被他认清并为之忏悔的一切伴随着那天下午未曾谋面的泪水刷新面貌,变本加厉压回他心里。
  他才回来多长时间,这都哭过多少次了。
  邓靖西觉得很心疼,是意识到的这一刻开始的。
  邓靖西觉得很愧疚,是从很多年前做出错误的,自私的决定的时候开始的。
  他伸出手,凉凉的手碰到凌衡流淌过眼泪,被咸涩泪滴灼得发热发烫的脸。于是他蜷缩起手指,尽可能减少自己皮肤与他接触的面积,轻轻地剐蹭掉他脸上的水滴。
  但凌衡的眼泪还在往下落,一滴一滴的,擦掉了还有。他在他的泪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凌衡从来没觉得那样困顿过,生离和死别他终于全部体验齐全,他发现没有哪一个是自己能够把握,自己能够决定的,所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