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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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鹤眠去给招财找小零食的时候,李栖岚戳了戳李栖鸿。
  “你今天发什么疯,乐郁怎么惹你了?”少女问。
  李栖鸿:“……你怎么也记得他名字了?”
  李栖岚莫名其妙:“记得就记得呗,一个班里好看的男的就几个,他名字又不难记。”
  李栖鸿嘟哝道:“没什么,我看他不顺眼。”
  她这位亲哥个子小小脾气挺大,李栖岚早已习惯,耸了耸肩:“行吧。”
  夏天吃完饭,天还没黑。李鹤眠又牵着招财出去了。兄妹俩各自回到自己卧室。李栖鸿站在窗户边上,往澜安园里望。
  暮色四合,昏星明亮,浑圆的落日缓缓下沉。发电站巨大的冷水塔在远方屹立,飘曳的水雾像云霞一样变得黯淡。
  楼下的车棚爬满了丝瓜藤,澜安园的院墙则爬着凌霄花。李栖鸿站在卧室里,能看见澜安园里一角的游人。时近闭园,园子的这一角已经空了。
  他攥着窗帘想拉的时候,瞥见视野上方斜进来个人。t恤宽大,头发有点长。那人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弯腰找着什么?
  乐郁?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栖鸿对乐郁干什么兴趣不大。他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李栖鸿差点没认出乐郁来。少年那一头柔顺的头发仿佛被招财啃过似的,长长短短,横七竖八。
  班主任杨梅一看乐郁的脑瓜子就笑,放学时过来问他:“你这头发谁给你剪的?你家长?”
  乐郁潇洒地捋了捋头顶一撮长毛:“不,老师,是我自己。”
  杨梅无奈:“哎呀你省这个钱干什么,好好一个小男孩。找家长要点钱去理发店修修。”
  乐郁笑嘻嘻地说:“我头挺酷的啊。乐氏限量款狗嘴爆炸头。”
  李栖鸿在他边上收拾书包。
  乐郁这人竟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头如狗啃。
  他真没看出哪里酷,这一头杂毛显得乐郁更像傻逼了。
  往后几天李栖鸿注意到乐郁的头发每天都有些细微的变化,等到开学那天,竟然又变成了整齐的顺毛。
  这种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李栖鸿在升旗的时候,忽然发现,乐郁的仪表从初具人形进化到有个人样了。
  清江人说话鼻音边音不分。本地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嘴里“普通话”带了方言口音。李栖鸿在底下听着费劲,而同学大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他听不懂索性不听。乐郁站在他旁边,低垂着头,微微打摆。竟然快睡着了。
  这几天也没什么作业要写,他半夜做鬼去了?
  李栖鸿略微侧头,观察自己这个同桌。半梦半醒时乐郁没法聒噪。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头重归整齐的顺毛给人一种乖巧的错觉。
  要是能把人的某一种状态做成永恒的标本该多好。比如此刻老实的乐郁,比如十年前的李思勉和何蓉杉。
  一只手从两人身后伸出,在乐郁肩上猛拍一下。李栖鸿一惊,乐郁更是差点跳起来。二人回头,对上杨梅警告的眼神,赶紧站直身子。
  惊魂甫定的乐郁双眼还有些发怔。他呆呆地看着李栖鸿。李栖鸿鼻孔出气,转头往飘扬的红旗上看。高悬的大太阳晃眼。他在日光的炙烤里烦躁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校长讲完话,学生们回教室去。乐郁一坐进座位,一反常态没有扎进人堆里嚷嚷。他趴在桌面,不一会没了声息。
  “乐师傅老粥叫你去办公室……”班长祝韬走了过来,意外地说,“嗯?这是睡着了?”
  老粥是语文顾润老师的绰号,祖上传下来的。
  李栖鸿没搭话。他垂着眼看数学课本。
  “乐师傅——乐师傅——”祝韬摇着乐郁。
  “不……宝贝儿你别这样,周公和小生还有一局没下完,你找孙沐晗行吗?”乐郁含含糊糊道。
  “还做梦呢,你以为呢,孙沐晗已经去了。领读本呢课代表,你快点,我等你一起去。”祝韬无奈道。
  “行吧…行吧!”
  乐郁挣扎着爬起来,没睁开眼,一脸悲愤。
  “红子,师父去也。若是一去不回……”乐郁是没睁眼,但还能贫嘴。李栖鸿冷冷地看他。
  “滚。”男孩说。
  乐郁“嘤嘤”怪叫,没骨头一样瘫在祝韬后背,被他拖去教室外面。
  李栖鸿用力划掉习题册上一个错误选项。笔尖刺破了纸,男孩“啧”了一声。
  他没申领任何班干。李栖鸿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李栖岚申请做了宣传委员。她和乐郁这下算同事了。
  乐郁是语文课代表外,也是宣传委员。宣传委员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个叫赵梓桐的女孩。第一期板报这星期就要出完。宣传委放学后要留下来画画。
  李栖岚让李栖鸿放学自己一个人回去。李栖鸿很少一个人回家,本想赖在教室等李栖岚,但一想到乐郁也在,只得作罢。
  等少女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写完奥数卷子,李栖鸿在客厅碰见了抱着招财的李栖岚。李栖鸿一屁股坐在妹妹旁边。招财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喜欢他,一见他过来就摇头摆尾地往他怀里拱。
  李栖鸿并不乐意亲近招财,板着脸想推开呼哧呼哧的狗嘴,又在李栖岚的瞪视下默默停下动作,视死如归般闭眼,任招财把口水糊自己一脸。
  李栖岚摸着招财后背,忽然说:“李栖鸿,你知道乐郁住哪吗?”
  李栖鸿呸掉嘴里的狗毛:“关我屁事。”
  李栖岚一记手刀,削他头毛:“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栖鸿翻白眼:“你无不无聊。”
  李栖岚:“他住我们家楼上。”
  李栖鸿:“哈?”
  男孩震惊地看向妹妹。少女耸了耸肩:“我们俩顺路回来,走到楼底发现是邻居。”
  李栖鸿皱着眉不说话。按理说他管不着乐郁,但在学校乐郁天天在他手边坐着,放了学这家伙离自己也不过几十米。
  上街买杂志狭路相逢,拉开窗帘说不定能看见他在澜安园,和李栖岚聊个天她冷不丁张嘴就来一句:你知道乐郁如何如何吗。
  怎么哪里都是乐郁。
  这样的认知让李栖鸿不太舒服。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这人入侵了。
  李栖岚看他的脸色,“噗嗤”一声笑了。
  李栖鸿:“你又笑什么。”
  李栖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哎你说你吧,觉得他烦不理他就得了,他每次凑过来,你总要变着法制造点动静。”
  李栖鸿冷笑:“犯贱还不给人骂了不让人打了,哪有这种道理。”
  李栖岚:“不不不,李栖鸿。你那不是,你不觉得你像个发声玩具吗,挠一下叫一声,看着就好玩。他不逗你逗谁。”
  李栖鸿急眼了。还没半个月,李栖岚的胳膊肘已经学会往外拐了。
  往后几天,他连话也不和乐郁说了。必要交流时男孩总是倨傲着用笔头指来指去。
  乐郁却对他的抗拒毫无芥蒂,积极地用热脸贴冷屁股,他好像不懂气馁不会泄气似的,嘴皮嘚啵嘚啵,和招财一样殷切。
  创新班每周六下午的拓展活动,由家长报名协助学校组织。这周负责的家长是志愿组织的小领导。两班祖国的花朵于是结队去澜安园捡垃圾。
  李栖鸿懒散地跟在李栖岚身后,拿着个塑料袋,象征性地捡捡。捡垃圾前分了组。李栖岚和赵梓桐边干活边聊。
  两个女孩聊着聊着就忘乎所以。李栖鸿一个男生听得云里雾里,跟在后头觉得自己挺多余。
  塑料袋簌簌作响。而他还是觉得身边莫名空寂。李栖鸿环视四周,忽然意识到乐郁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跑不见就不见呗。又上哪撩猫逗狗了吧。李栖鸿想。
  他这样想着,拿捡拾夹去抠假山夹缝里的面纸。抠着抠着李栖鸿忽然恼了。
  乐郁去哪关他什么事。怎么想起他来了,晦气。
  他恼怒地环视四周。黄昏中游人安逸地行走,初秋林木还葱郁,目力所及有不少同学。他往东南方向看时,看见了李鹤眠的房子。几栋老楼在澜安园边,李鹤眠家在一单元三层,靠北的卧室住了李栖鸿,他看见了自己那方窗户。
  往上还有几层,也不知道乐郁住在哪里。
  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看见乐郁从澜安园一角走了出来。
  乐郁手里提着垃圾袋,袋子里全是些碎纸头。
  少年那张浓墨重彩的脸缺了笑容。他不再犯着傻气,反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
  一些人社交时会戴上面具。他们真实的自我往往和与人交往时的形象截然不同。
  李栖鸿反而看这样的乐郁更顺眼。至少观感不蠢。
  乐郁绕着墙根走,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栖鸿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的窗户,刚刚乐郁好像是从自己上次看见他的小院里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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