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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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妈的孩子不撒娇那叫坚强,他们只能说是没那种命。
  李栖鸿十二岁时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其人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以恋母癖为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一团孩子气的内里。
  “真打着脑袋了……”乐郁拨开他头发,担忧着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栖鸿恶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盖上,只留一双眼睛。没一会,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后脑对着乐郁,脑袋里还插了根地上的鹦鹉毛。
  乐郁惊讶地看他。少年没笑,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红柳绿的尾巴毛揪了。再犹豫着,手落在李栖鸿肩头。
  “没事,哭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乐郁轻轻说。
  “我没有……”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男孩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衣服灰扑扑的,配着孩子式的身板,更显得可怜巴巴。
  乐郁不戳穿他这再明显不过的逞强,少年仅仅是坐在他身边,揽过他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李栖鸿紧绷的肩膀随呼吸抖动着,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
  他不愿意让乐郁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既狼狈又无能。他难以面对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软弱地想要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遮风避雨的安全港,像儿童绘本里描绘的模范父亲母亲那样,永远守候着、守护着。
  肉体的落魄不值得耻笑,问题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认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与何蓉杉认了输。承认自己被抛弃了并为此感到了痛苦。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耻辱重重压下,他无法面对自己。
  男孩的骄傲和倔强此刻崩塌殆尽,而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却是他之前轻视与厌恶的。接受乐郁的帮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烂烂的自尊上踩了一脚。
  放任他在荒野躺尸他觉得凄凉,把他捡走他又觉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又渴望有人接住这颗摇摇欲坠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实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沉在灰黑的朦胧中,灰心丧气地想着,算了。
  假如乐郁没过来,他八成会不管不顾地和汪言乐他们鱼死网破。到那时人事不知,救护车也好别的什么也罢,自然有人把他拉去医院,该谁处理就谁处理,他憋着的那股气足以支撑他咬到底。
  可偏偏乐郁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撞向汪言乐。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站哪一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稀里糊涂吵吵闹闹地把汪言乐他们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浮夸的笑脸底下埋着什么?
  假如他不愿意明面上和李栖鸿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不走呢?
  他图什么?
  从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栖鸿一直很抗拒乐郁。这种抗拒来源于他以往的生存经验——源自于外貌的吸引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可是随后的同桌生活里,尽管乐郁很聒噪,却再没对他表现出多余的谄媚。
  乐郁一视同仁地在每个人面前傻笑着。这个人的声音每天纷纷扬扬着在他四周环绕,像头缺灵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间疾苦一样。
  李栖鸿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温暖,玩偶却是没有温度的。乐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沁了过来,李栖鸿浑身的刺挠软了下去,冻成坚冰的痛苦被这点温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渐膨胀,撑满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畅、头脑昏沉、浑身无力,像个被扎破了的皮球,再也积攒不起重新站立的气力。
  乐郁站了起来。少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问李栖鸿:“还能站起来吗?”
  李栖鸿露出两只恹恹的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乐郁就单膝跪了下去。
  两人视线齐平,四目相对时。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少年说。
  逆光中,他的面容沉浸在清透的阴影里。
  眉峰平展,山岳般沉静。飞扬的眼角不显得跋扈,浸润在眼波中,流水一样温和。
  李栖鸿七零八落乱飞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咔哒”一声,统一向胸口坠机。
  在无人听见的嘈杂声里,男孩颤颤巍巍地想:他要带我回去。
  这几个字像一句魔咒,李栖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有人要带我回去。
  乐郁把车后座的纸盒拆了,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装了进去,搁进前车篓。
  李栖鸿侧坐上后座,头埋进乐郁的后背,双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残存的力气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体上。
  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支点,能从无边的泥淖里翘起他了。
  带我回去吧。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丢下我。
  男孩默默地想。
  乐郁被他压得一惊,少年手足无措,脸颊略有些红,他慢慢放松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自行车驶出巷口。夕阳拂在里运河的水面上,水波跳着金鳞。
  车来车往,人声喧嚣,清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接近尾声了。
  第7章 罐子里外
  往后的日子里,李栖鸿但凡做了什么自觉丢人的事,都会想到这个遥远的下午。他时不时会把一切归咎到汪言乐和史修明身上——自己一定是被他俩打坏了脑子。
  因此美德与日俱减,贪嗔痴渐行渐远渐还生。
  但彼时他还没发育得那么变态。李栖鸿没被打出什么大问题来,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国庆节剩下的时间都在床上躺尸。李栖岚逼问他半天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少女十分愤怒。
  “李栖鸿,你给不给我个准话”她说,“你到底和谁打的架。”
  李栖鸿挡住脸:“……都说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李栖岚冷笑:“你逞什么强。”
  她逼近比自己矮一个头尖的哥哥:“怕我惹上麻烦?我告诉你李栖鸿,你知道我一个人揍服过多少人吗?”
  李栖鸿倏地放下手臂,睁眼看她:“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栖岚自觉失言,李栖鸿更不可能告诉她了。她焦躁地踱了几步,转身出去。
  女同志很有素质,没摔门。
  李栖鸿缩回被子里,露出双眼看天花板。他本来头就疼,想到明天要回去上学头更疼了。作业他写完了,倒不是愁这个。他也不害怕见到汪言乐和史修明,不然以他跟人结仇的频率,幼儿园念不完就要辍学了。
  他是害怕再见到乐郁。
  那天乐郁把他送回了家,还一路背他上了楼。少年的脊背不宽,三层楼他爬的气喘吁吁。李鹤眠开门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把两人迎去卧室。并不知道搭把手。
  乐郁紧张地把他放在床上,如释重负,瘫坐地面。李栖鸿盯着他看。看见他喘匀了气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制止李鹤眠翻找药箱。少年同老人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没多和他说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几句。走那么着急干什么。
  李栖鸿一边这么想,想了好几天,一边又不想再看见他。他就像只围着密封罐子打转的蚂蚁,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他不知道罐子打开,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是糖还是盐,或者其他的牛头马面,魑魅魍魉。
  他又止不住地向往着。
  放假回来李栖鸿的头仍不太舒服。他到教室的时候乐郁已经在了。少年撑着头,双目阖上。
  值日生在教室后打打闹闹地打扫卫生,没人注意他们俩。
  李栖鸿把书包塞进桌洞,自己没进座位里。
  他站在乐郁面前。
  乐郁眼底下有乌青,一看就没睡好,有点憔悴。上下睫毛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显得更密了。
  既不体面也不清爽,看得他心里冒火。
  放假回来困成这样,也不知道上哪里鬼混了。
  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李栖鸿伸出了手。在触到那双眼睛前,他猛然回过神来。
  男孩倏地收回手,背后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狠狠咬住舌尖。
  我在干什么?
  李栖鸿一贯是个恨天恨地的愤怒小孩,很少有会喘气的东西能得他青眼。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慌乱地后退几步,把手按在瓷砖上搓了几个来回。
  瓷砖冰冷,手心迅速冷却下来,他把手按上脸颊,过热的心也稍降了温。
  摸虫子摸猫狗摸人有什么区别,伸个手的事。他会主动伸出手,并不能说明自己心里对乐郁有多亲近。
  只能说明乐郁像阿猫阿狗。
  他觉得自己理直了,便开始气壮。男孩坐回座位上,坦然地忙自己的事。
  “早上好……”乐郁说,他没睁开眼,“心情不错啊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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