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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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雨璇问:“真的吗?”
  乐郁不假思索:“真的啊。”
  女孩蹦蹦跳跳地下楼跑去前台找饮料喝了。乐郁好不容易松口气,掏出手机。
  他简单浏览消息,婉拒了几个人约他出去的邀请。在信息列表往下滑,李栖鸿的聊天框还是沉在那里。
  乐郁有点心烦意乱。他知道李栖鸿容易生气。或许他准备考试后约乐郁出去逛逛,但乐郁走太着急了,李栖鸿很可能会失望,所以不愿意不搭理乐郁。可已经一个星期多几天了,聊天框那头还是没消息。
  他也旁敲侧击问了问李栖岚。少女的语气也有些奇怪。兴许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兴许是天气太热,兴许是要下雨了?乐郁暂时按捺住心里的浮躁,转身去后厨端菜了。
  假如刘奶奶没出事,乐郁本来准备暑假去金陵打工。罗铃本想每天给他一百,但被他坚决推辞掉了。少年每天的时间被饭馆的琐事和照看弟弟妹妹占满了。
  换言之,真有什么变故他也是望尘莫及。少年只好在心里暗自祈祷。
  老天听不见他的祈祷,李栖鸿这尊祖宗也听不见。万事万物自有轨迹,完全不顾他的意愿。
  列车商务座,前面三个坐了三个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人。肖似的三双眼睛,神色却各不相同。年长年少两个女性在轻声交谈,半大男孩眼中空无一物。
  李栖鸿在朝窗外看。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不去听李栖岚与何蓉杉在聊什么。
  兄妹两人争吵后谁也没服软。但李栖岚次日再离开家时,李栖鸿鬼魅一样跟了上来。他见到何蓉杉时,神色也毫无动摇。
  他没有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何蓉杉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幼年时期,甫一看见多少有些心惊。少年的面目线条非常柔和,甚至比妹妹的更柔和一些。他眼珠漆黑,头发也黑,皮肤显得苍白,骨骼有青春期特有的纤细。坐在边上不言不语,完全不像个活物,倒像个bjd娃娃。
  李栖岚说话沉着而恳切,相比起来要好沟通很多。她心悬在小女儿的病情上,并没有多在意李栖鸿为什么这副模样。两人都同意捐血就行,养孩子责任在李思勉。
  何蓉杉决定把兄妹俩打包一起带回首都。
  血在清江就已经抽了几管。李栖鸿原先激烈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血流走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没有再大喊大叫,也没有产生暴力倾向。世界好像和他隔了层障壁,一切声音和光线到他眼前都有些朦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牢牢跟在李栖岚后面。其他情感,但凡对此有所妨碍的,似乎都被他过滤掉了。
  这好像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了。哪怕它摇摇欲坠。
  第15章 母女与他
  “这是你妹妹。”女人说。
  女孩看起来没上小学,个头很小。头发剃没了,和小男孩似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她没有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而是在病房套间的客厅坐着,兴致勃勃地给搪胶玩偶穿衣服。她手边有三五套精致的小洋裙。女孩比比划划,嘴里发出些语气词。
  大夏天,室内开着空调。三人穿上鞋套才走进套间。消毒水的气味无法掩盖,与之相伴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
  李栖鸿不想动。他不想睁眼不想抬手不想移动,但他同时也忍受不了李栖岚一天不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所以他站在这里,在套房门口静止。
  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也有一双和兄妹俩一样的眼睛。遗传自何蓉杉,长而密的上睫毛,乌黑且大的眼瞳。
  李栖鸿没见过她所谓的“妹妹”,但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何蓉杉离开他们之后,又有了一双儿女,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得见女孩的脸色青白,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差,确实正在被疾病折磨着。
  可她的眼睛却不像病人。那双眼睛里正放射出充满活力与生机的视线,这使得这双眼睛与李家兄妹的大相径庭起来。
  能滋养出这样一双眼睛的,一定是毫无保留的爱与无忧无虑的生活。李栖鸿身边不乏活泼的人。比如时而聒噪乐郁。但哪怕是乐郁,也没有这样光芒四射的眼神。
  李栖鸿像是久居地下的老鼠,光是注视着这样的眼睛,就会被光线灼伤。
  何蓉杉把女孩的头揽进胸口,轻柔地在她没剩下什么头发的头上抚摸着。女孩理所应当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话。
  接着她坐直了,面向李栖岚,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少女倾身,毫不抗拒女孩的触碰,坦然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真是奇怪,为什么她面对女孩的眼睛,不会觉得痛苦呢?
  明明李栖岚和他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经历了相似的童年。为什么李栖岚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女孩?正是对面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她享有了自己苦苦哀求也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她拥有李栖鸿再也要不回的爱。
  何蓉杉既然能对子女极尽疼爱,又为什么在丢下他时如此冷酷呢?
  母亲近在咫尺,但那不是他的母亲。
  女人与少女的眼中流露出相似的神情。她们眼睛弯曲的弧线像保有同样的秘密。
  盛夏的阳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遮光窗帘之外,理性的白炽灯光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映照,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李栖鸿的眼睛里。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停留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
  李栖岚早就走出童年投下的那片阴影,何蓉杉也重新组建了家庭。
  所以少女不接受他的反对。她在意母亲的离去,但这种在意并不在她的人生中留下太大的痕迹。她本性中的良善与坚定比童年的不幸更加显著。
  她甚至凭借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先行为何蓉杉开解。母亲和女儿之间总有一些难以言表的灵犀。
  但李栖鸿没有。他秉性不善不纯,为人乖戾自私。
  他不是李栖岚自己选择的友人,他们中间的联系仅仅是亲缘。
  既然何蓉杉和李思勉能斩断和他的联系,那么李栖岚为什么不能?
  只有乐郁是自行来到他身边的。可乐郁又怎么样呢?他到底只是李栖鸿生命中一个稍纵即逝的过客。他纵容也好,他温柔也罢,这些让人贪恋的片刻光阴最多再持续三年。
  他其实早就是孤身一人了,只是他一直蒙蔽着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罢了。
  医生从门口进来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杵在门边的李栖鸿,旋即向何蓉杉走去:“何女士。您看一下。‘李栖岚’是哪一位。”
  李栖岚:“是我。”
  李栖鸿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医生宣布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结果:“小姑娘,这里你的点位和患者相合程度最高。我们综合评估的结果是,你是最好的骨髓捐献者。”
  他转身向何蓉杉:“恭喜你,何女士,全相合的配型可遇而不可求。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尽快调整治疗计划,安排移植手术。”
  小姑娘正坐在她血缘上的姐姐怀里。闻言望着医生:“白大褂叔叔,什么叫移植啊,我还要打针吗?”
  医生笑了笑:“你身体里造血的细胞变成了坏蛋,所以你生了病。移植就是先把坏蛋细胞赶走,再把姐姐身体里健康的细胞送一些给你。等姐姐的好细胞顺利工作起来,你的身体就会健康了。”
  他抢在女孩试图蹦起来之前补充道:“但是要想赶跑坏蛋,还需要再打针。坏蛋总是很顽强的。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回学校了。”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笑笑:“谢谢叔叔,叔叔辛苦了。”
  她又手脚并用地缠上李栖岚,笑着说:“谢谢姐姐!姐姐也辛苦了。”
  李栖岚也冲她笑:“不用谢。”
  小女孩眼珠子一转,又问:“那我后面,会不会和姐姐长得像一点,我会和姐姐一样漂亮吗?”
  小孩子总是这样,容易被光鲜的事物心驰神往。他们不理解未来的沉重,只是轻飘飘地握着来自今天的承诺。
  李栖岚失笑:“一定会的。”
  两人是同母异父,长相也不太一样。李栖岚的脸尖,女孩的脸却圆。遗传自何蓉杉的那双眼神情各异,可两张面孔凑在一起,竟然也有点玄之又玄的相似。肉眼一眼能看出这一点血缘。
  女孩正笑着,忽然干呕了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女孩咳着咳着开始因疼痛而呜咽。她趴在李栖岚后背上,少女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惜。
  李栖鸿冷眼看着。
  他在这场热闹之外,藏在裤兜的手掐进了自己的大腿。
  他垂下眼,觉得有点恶心。眩晕和恶寒从他的后脊骨攀升。他直挺挺地站着。除了站在那他做不了任何事。
  李栖岚一连打了几天动员针。她吃不下东西,李栖鸿也不吃。李栖岚试图和他沟通,但少年越发沉默。好像有无形的厚障壁隔在了两人之间。任她说什么,李栖鸿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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