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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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问什么?
  隐约有什么埋伏在水面的浪涛之下,他漆黑一片的视野里,那不可描述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
  事情如此荒谬。李栖鸿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缺脸不缺成绩不缺才华不缺钱的人,为什么会问他这种问题。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误解。是因为自己趁虚而入,给了他一点帮助,他就误入了歧途,把这点帮助当成是人们所希冀和称颂的爱了吗?
  这是吗?
  这不应该是。
  轻轻的、长长的叹息从那张总是含笑的口中散溢。
  乐郁周身浮躁的气质陡然变了,长眉紧紧拧了起来,使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锋利:“李栖鸿,我是男生,你也是。”
  李栖鸿没料到他会以这种话打头,少年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乐郁:“虽然李栖岚的小说里有很多两个男生……但是小说是小说,你能接受和一个大男人去搂搂抱抱,去接吻,甚至去做那些更亲密的事情吗?”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误解。你还太年轻,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高中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等你上大学了,你会遇到更多的人,其中肯定有真正合适的女生。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你会真正去谈一场恋爱,你也很可能组建家庭。到那时,你可能就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了。”
  希望来日你想起我时,我是你青春一个平淡的注脚,而非难以言说的谬误。
  你面前的大道何其康庄,何必把自己钻进一只牛角尖里呢?
  乐郁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紧接着,少年刻意舒缓了紧绷的表情,微微笑了:“你和他们一样吗?在我心里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你比他们要重要很多。他们不需要我,而你需要我,所以我也需要你。可是世界上一切亲密的情感不一定要导向爱情啊,我可以一直是你很好的朋友。”
  李栖鸿呆呆地看着乐郁,他的嘴唇颤动着,发不出声音。
  事情好像朝无可挽回的方向滑落了。
  不是的。
  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普通的男高中生,你是一个有如奇迹的谜团,是我生命的一块支柱。绝对不会有什么合适的女生在大学突然出现。我绝对不会结婚,我不是一时糊涂。我的生命里只能有你,其他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阻隔在外了。
  你也要抛弃我吗?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浅灰色的天空窄成一条缝,悬在楼宇的间隙之上。
  他的过往与将来系在现在的孤舟之上,因一句判决而摇摇欲坠起来。
  我一直在肖想你。
  李栖鸿的喉结滚动,他的脸颊淡淡的红晕消失了,整张脸又复归于白。
  我想占有你。
  少年蒙住了眼前人的双目,那双眼角飞扬的眼睛消失了,眼睫在他的手底慌乱地挣动,像按住了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渴望你的全部。
  他按住了乐郁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捉住那双哆嗦的、鲜艳的嘴唇。
  乐郁傻眼了。他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喘气,在李栖鸿嘴底下僵直地站桩。李栖鸿不会接吻,只是把嘴唇撞了上去。发麻的感觉从头皮绷到脚跟。
  两个人嘴贴嘴站了不知道多久,乐郁终于要气绝了,这才回过神来,把李栖鸿推开。
  他下手不重,李栖鸿却没再挣扎,顺从地松了手。
  乐郁大口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无意义地发出一些音节:“你……我……不……”
  李栖鸿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深深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太过滞重,有如实质一般,乐郁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站在原地像挨千刀一样。
  李栖鸿有种本事,不管理直不直,反正气儿都壮。乐郁无端生出几分心虚,好像刚刚他不是帮李栖鸿“拨乱反正”,而是真的践踏了小少男珍贵的心事似的。
  仿佛是回应他的思绪,毫无征兆地,泪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潸然而下。
  李栖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垂着头,泪水还在不断地滑落。
  少年的肩颈一线剧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34章 真心虚名
  乐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眼泪流过那张瓷器一般的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光黯淡,水痕灰黑,像是瓷器上生了残忍的裂痕。
  李栖鸿紧闭着眼睛,不去看他,紧捂着口鼻,不去说话。他关闭了表情达意的五官,痛苦的波动因而蔓延进他的整个身体,鲜明到纤毫毕现。
  乐郁不是个无情的人,眼前的痛苦很快攀上了他,重重碾过了他混杂着诸多念想的魂灵,把他一并掀了个七零八落。
  他忽然就说不出满口的大道理了。
  他能说什么?
  家里的经济状况要愁,阴魂不散的乐初要愁,不上不下的成绩要愁,现在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人也要他愁。他何德何能。
  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自己都没活明白,他配吗?
  乐郁压根没想过恋爱的事,他的青春期像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光是向上长就耗尽了心力。衣食无忧的学霸谈恋爱,那叫青春,他去捯饬那些图什么,图自己活得还不够狼狈吗?况且,倘若真有哪个女孩倒霉,和他在一起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和乐初一个德行呢?
  基因这种东西顽固得要命,从他的长相上可见一斑。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往后是不是个好人。
  但他怎么拒绝李栖鸿。他没法拒绝这个家伙。
  李栖鸿确实不是小姑娘,就算打起来,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主要是……
  乐郁自己过得够惨淡了,实在不忍心让李栖鸿也跟着一起惨淡。
  这或许是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李栖鸿有爹妈胜似没有,至今耿耿于怀,乐郁又何尝不是呢。
  他胸口发紧,喉咙还火烧火燎地疼。
  他这具肉体凡胎好痛苦,他的精神也不遑多让。他早已习惯无穷无尽的磋磨,但至少,他不该让李栖鸿哭。
  他不能食言而肥,他曾经在心里这样想过,他也这样做过。李栖鸿需要他,只需要他。罗铃不需要他,刘雨璇和刘宇恒也不需要他,他不过是这个家可有可无的外人。只有在李栖鸿这里,他被赋予了价值和意义,因此而独一无二了起来。
  现在的你,找到自己的归处了吗?
  倘若你依旧把我这里当做归处,只要是你所愿望的,我又有什么不能给呢?
  爱不过是一个名号。我这颗心难看、庸碌且不值钱,十分拿不出手,想拿去就拿去吧。
  他这短暂的十几年人生里,装疯卖傻有之,离经叛道却无。乐郁叹了口气,心道:“我也算是舍命陪你这个君子了。”
  少年从兜里掏出张纸,他心里有些讥诮,下手却温柔,纸巾轻轻往李栖鸿脸上沾,去擦那些纵横的水痕。李栖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乐郁无奈道:“少爷呀,我的大少爷,你好爱哭啊。”
  他的语气温和,李栖鸿的眼睛睁开了。
  乐郁伸手掰李栖鸿的手:“你要是实在喜欢我,我也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早恋就早恋,同性恋就同性恋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别哭了,”乐郁和他额头碰头,“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了,只是你的,好不好?”
  李栖鸿从他手里抢来纸巾,大声擤着鼻涕。他哭过之后,神色就变得很寡淡。激烈的情绪随泪水一同消逝,那张漂亮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漠然。
  “你在可怜我吗?”他问。
  乐郁:……
  他可怜李栖鸿什么呢?他能可怜谁,可怜谁都像是一种自欺欺人。
  乐郁以为李栖鸿会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怜悯”这类硬气的话。可少年微微偏了头,两人视线相接,又垂下了眼睛。
  李栖鸿说话鼻音很重,音节轻飘飘地糊在一起,像是在呢喃:“那你就可怜我吧。我恳求你,我乞求你,你不要离开我。”
  乐郁一瞬间有些震悚。
  李栖鸿在干什么?
  在求他?
  李栖鸿一向是个挺要脸的人,他自尊心强,牙尖嘴利,全身上下嘴最硬,有时会无理取闹,却从没有说过卑微的话。
  怎么能让李栖鸿这样说,怎么能让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对自己说这种话。
  乐郁一阵晕眩,这太不妙了,他感觉自己要折寿了。
  他梳着李栖鸿的头发,尽量温声说:“怎么会呢。去卫生间洗把脸吧,脸都哭花了。”
  李栖鸿看他:“你等会还在这吗?”
  乐郁:“我去哪啊,我跟你一起,我哪也不去。”
  他拍了拍李栖鸿肩膀,调整了几次声调,方才尽可能自然地说出口:“……男朋友。”
  李栖鸿不见得很高兴。他眉毛似蹙非蹙,把乐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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