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喧腾了一整天的心骤然安静了。零碎的语气词毫无意义地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唉,哎,嗐。
  他忍不住在想,只是想想,他想此时此刻李栖鸿在干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忙?
  这么多年不见了,确实变了不少。他也是知道的,李栖鸿会说人话干人事了。
  然后呢?
  乐郁想着,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个男人从小就适合穿纯白的衣服。传说中的天使给人的印象就是纯白色的。他们光芒四射,夺人心魄,既是因为美丽,也是因为残忍。被那样神圣的存在收割走性命,人们恐怕也心甘情愿吧。
  乐郁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安的感觉依旧存在。他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比喻了。
  这间酒吧他曾经去过,是一个演员的朋友开的,许多人时不时就去消费一笔。台上唱歌的乐队认得他,给他指了指路。
  这帮人的卡座在舞池边,一不小心就混在人群里看漏了。乐郁到的时候压根没看见常晏人影。女孩子们围坐一圈,有几个人搂着个白人小哥,叽里咕噜说着英语。
  乐郁英语六级都是吃高中老本过的,早把这门语言忘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小哥从哪里来的。叫他过来的前辈把酒水单拿给他看,常晏用他隽秀飘逸的字拼好诗,写了句老不正经的话:“美人醉灯下,前度刘郎今又来”。署名是一只歪瓜裂枣的燕子。
  真是何意味。
  微信有条新消息。常晏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实在没法脱身,拉你下水真是抱歉。”老板如是说。
  乐郁被他整习惯了,没脾气地站在一边。不管怎么样,老板好歹给他钱了。拿钱替人办事也合情合理。
  现在轮到他发愁,自己该如何脱身呢?
  “这是谁?”他双手撑在下沉的软皮座位上,“怎么还有国际友人。”
  “一个学生,叫安德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女人说着,又在那小白男头上揉了揉,“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乐郁叹气:“你们都悠着点喝。”
  女人毫不在意:“怕什么,等会他舍友来接他。小可爱不会变成流浪汉的,对不对呀。”
  那名为安德烈的学生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乐郁滴水不漏地把酒往外推。他没坐在卡座里,四处张望着。
  地铁已经停运了,李栖鸿打了辆车,心中又狠狠给毛男记了一笔。
  酒吧在一条河边上,不知道安德烈是怎么摸过去的。半夜的淞浦依旧热闹。李栖鸿穿着短羽绒服,带着医用口罩,俨然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毋宁。他迈着两条长腿,灵活地躲避那些东倒西歪的酒鬼。
  他走进了其中一家。昏暗而绚丽的灯光晃得他眼有点瞎。台上的乐队演奏着摇滚乐,一个寸头的男人发出狼一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嚎叫。
  李栖鸿对艺术一窍不通,对摇滚乐的印象只停留在聒噪。他克制住捂耳朵向前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去他那倒霉舍友究竟在何方。
  李栖鸿一把扯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双手踹进兜,极力减少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他穿过蹦迪的男男女女,朝人群深处走。
  吧台边上趴着几个醉鬼,娴雅的女士在和调酒师聊天——不在;临近的几桌坐了些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划拳——也不在。李栖鸿转了一圈。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他有些想叹气了。
  他一口气还没能叹出去,口罩被人一勾,半张脸露了出来。李栖鸿从面前笑嘻嘻的女人手上夺回口罩,遮住自己的脸。
  “帅哥,那么见外干什么,都来玩了。”女人调笑道。
  李栖鸿心道我也不是来玩的。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脚底抹油想溜。而他身后又趴上一个人。李栖鸿乍看被两颗大宝石耳钉晃了眼,还以为是个女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胸虽大,但全是胸肌,真是个男的。男人趴在他身后,试图朝他腰上摸。
  虽然被摸了几下显然不会掉肉,但没人愿意无缘无故被性骚扰。李栖鸿对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轻巧地卸了男人的力,把人往墙边推。醉倒的男人被推了一把,像弹簧人一样歪歪扭扭地蹦了回去,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李栖鸿环顾,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人,恐怕他们都是做一个卡座的,看起来一个不拉地喝高了。
  和醉鬼讲道理恐怕讲不通,打架的方式太不文明。李栖鸿还没看见安德烈,先惹了一身麻烦。他没发脾气,彬彬有礼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
  “你都绕着场子转一圈半了,你有什么约,来不期而遇吧。”对面起哄道。
  李栖鸿不着痕迹地朝舞池边退,准备趁机开溜。他自以为做的还算隐蔽,可还是被人看出来了。男男女女们嘘他:“小哥,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李栖鸿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各位,我真是来找人的。”
  “哎,宝贝儿,我可算找到你了。”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吹了一串轻浮的口哨,“抱歉啊帅哥美女,人我要带走了。”
  人群传来失望的“嘘”声,李栖鸿猛然回头。他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出现了幻觉,面前站着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乐郁。男人那张英俊的脸此时露出了与之相衬的风流,带着一点蛮不讲理的野蛮和蔫坏,同平日里大相径庭,一瞬间让李栖鸿不太敢认。
  男人把他拉了出去。两人钻过熙攘的人群,背影时隐时现。穿过舞池,男人回过头来,苦笑的神情让李栖鸿彻底认出他来了。
  “你怎么在这啊。”乐郁问。
  “你怎么在这。”李栖鸿反问他。
  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两个人站在原地,周围的极乐狂欢与他们泾渭分明地隔离了。他们互相注视着,眼中的凝结着冰霜。谁都没有笑。
  李栖鸿轻轻说:“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吗?
  乐郁说:“那你呢?”
  李栖鸿微微张开嘴。没有言语从他口中流露,只有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的肩膀先是紧绷,只过了一瞬,而后坍塌。
  “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说谎。”他说,“你喝酒也好,不喝也罢。你喜欢热闹还是清净,爱和人出去玩,这些都无所谓。我不过是一个你过去认识的人……”
  落寞的神色从那张脸上淌了下来,像雨雾一般细微又潮湿。半天梦一般的重逢浅淡了,只留下宿醉般的眩晕。
  乐郁的神色晦暗不明:“你不是也在这吗?”
  李栖鸿扭头去看群魔乱舞的舞池:“我来找一个人。”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嚎叫的公鸭嗓炸开了:“李!李!救我!”
  李栖鸿震惊地转身,发现了乐郁这一跑,竟然拉着他找到了安德烈。这人坐在一群姐姐中间,眉毛在哭,嘴巴还咧着笑。
  乐郁看看安德烈,再看看李栖鸿:“你认得他?”
  “我就是来找他的。”李栖鸿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安德烈。
  “我看他挺乐在其中。”乐郁说。
  李栖鸿:“他年纪太小,不知道轻重。”
  乐郁注视着李栖鸿瓷白的侧脸:“那你对此很有研究吗?”
  委婉的,试探性的话语。这话像尖刺似的,李栖鸿被扎了一些。不至于疼,但是不适的感受十分鲜明。
  李栖鸿突然说:“他是我合租的舍友。一栋房子里有四个人。”
  急躁的鼓点让他的心也不由焦躁起来。他转向乐郁,急迫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怎么喝酒,没去过酒吧,没谈过恋爱,我随便你信不信。我和你讲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你在谴责我爱撒谎吗?”乐郁问。他的眼中浮动着灯球的彩光,笑的波纹隐隐约约。
  他叹息着:“我没骗你,我真不喝酒。这些都是我同事。”
  乐郁打量着李栖鸿,那张脸上是熟悉的生冷与倔强。好像隔着流年,这个成年人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依稀窥见了少年残留的幻影。原形毕露还是水落石出?
  他在失望吗?失望又为什么不转身离去呢?假如是为了这个舍友,那这双眼睛又为何望着自己呢?
  乐郁俯下身子,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栖鸿的手。李栖鸿瑟缩了一下:“你……”
  乐郁伸出双手,把那只手捧在手心。他笑得很开心,很真切。
  “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男人转身面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同事,大声说:“喂,我也有约了。女士们,你们继续喝吧!”
  李栖鸿睁大眼睛看向乐郁。乐郁像之前那样,牵住他的一只手,两个人跑出了喧嚣的酒吧。迷乱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沉闷的酒气远去了,夜风吹拂,带着点烧烤烟熏火燎的气味。乐郁闷闷地咳了几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