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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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慈哥!我下班啦!”
  陈厌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活力,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他几乎是蹦跳着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汗水的咸味,紧紧握住了李怀慈搁在床边的手。
  那双手冰冷得像是一块寒冰,与陈厌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怀慈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深不见底的水底拽了上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他慌乱地眨着眼睛,试图将自己游离在不久前那场肮脏交易中的魂魄收回来,重新塞进这具躯壳里。
  他反手扣住了陈厌的手掌,伸出颤抖的手,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陈厌的脸。指
  尖划过少年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鼓起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他在确认,确认这张脸不是陈远山那张充满算计和欲望的脸。
  陈厌完全没察觉到李怀慈这突如其来的惊慌和悲怆。
  他只当是哥哥担心自己,于是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绽开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怀慈哥,别担心我!你看,我今天拿了双倍的加班工资哦!”
  陈厌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兴奋地晃动着信封,清脆的纸币摩擦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看!有了这笔钱,马上我就可以带你去医院做手术了!”
  陈厌凑得更近了,呼吸喷在李怀慈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而且,今天领导还特意找我谈话了!他说,只要我好好做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去总部,成为正式的签约模特!他说我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厌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光芒纯粹而耀眼,几乎要刺穿这间破败出租屋的阴霾。
  “我跟他说,我还想去高考。你猜怎么着?他说完全不影响,可以在课余时间过来兼职,给的还是正式工的薪资待遇!”
  他紧紧抱住李怀慈的肩膀,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怀慈哥,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我好像……我真的可以给你一个富足的生活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你再也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陈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最甜美的蜜糖,又像是最锋利的刀子。
  陈厌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抓住了通往幸福的阶梯,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成为李怀慈的依靠。
  却不知道,他口中的“领导赏识”、“不可限量的前途”,不过是陈远山在幕后轻轻拨动的几根琴弦而已。
  李怀慈脸上的血色,在陈厌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陈厌的高兴无法反馈到李怀慈身上,反倒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紧接着,那冰水又在血管里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
  陈厌不知道的事情,他李怀慈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知道陈厌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这看似光明的前途、这来之不易的工资、这被夸赞的“天赋”——全都是陈远山赏给他的。
  或者说,是陈远山故意扔在他面前的一块骨头。
  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陈远山在用这样侮辱人的方式告诉李怀慈:你看,我玩弄你弟弟,就像玩弄一只狗一样简单。我可以让他一飞冲天,也可以让他瞬间跌入泥潭。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他以为的奋斗和未来,其实都捏在我的手里。
  陈厌的前途,此刻不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捆绑在李怀慈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陈厌的每一笔薪资,都是在为李怀慈的顺从计费,陈厌的每一分前途,都是建立在李怀慈被彻底掌控的现实之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李怀慈扯了扯嘴角,他默默地抽回手,重新躺回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困了。”
  李怀慈闭上了眼睛,
  快睡吧,别想太多了。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眠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就没事了。
  黑暗中,时间仿佛陷入了凝固。
  就在李怀慈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炸开。
  “嘶——”
  那是烟头在潮湿的空气中燃尽,即将熄灭时发出的微弱悲鸣。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对于此刻的李怀慈来说,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烧断了。
  李怀慈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像是失控的鼓槌,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下意识地往枕边一瞧,陈厌已经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侧躺着背对他,睡得正沉。
  此刻夜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窗外是一片死寂的黑。
  李怀慈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窗。
  果不其然。
  就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飘着一点猩红的、忽明忽暗的鬼火。
  那是陈远山的烟。
  那一点猩红在无边的黑暗中上下飘浮着,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独眼,贪婪而执着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它没有动,却又像是在动,随着那看不见的呼吸,一明,一灭。
  那不是在抽烟。
  那是在示威。
  那上下飘动的烟头,仿佛在说——过来。
  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像是垂死老人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洒下几圈病态的光晕,却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垃圾堆在墙角发酵,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头顶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冷漠地窥探着这地上的罪恶。
  李怀慈疲惫地推开出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一股混杂着腐烂食物、尘土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李怀慈停在了铁门边,他向上看去,不等他有任何动作,黑夜里,一只手已经率先从上面向他降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他将自己交付上去。
  陈远山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却在说着:过来,来我身边。
  李怀慈搭上这只手。
  那手掌的温度滚烫,与周遭的寒夜格格不入。
  李怀慈借力往上走,离背后温馨的出租屋越来越远,最终被困在了陈远山和冰冷的铁栏杆之间。
  这里的空间逼仄狭窄,铁栏杆的锈迹蹭在他的裙摆上,留下斑驳的红痕。
  “你下面痒了?”李怀慈把话说得分外粗俗,试图用这种低级的挑衅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陈远山把手头的烟碾灭在铁栏杆上。
  “嚓”的一声,火星四溅,铁栏杆发出了被烫着的求救声,不过没有人管铁栏杆的死活。
  陈远山把李怀慈抱得更紧了,那具滚烫的身体像烙铁一样贴上来,烫得李怀慈浑身发毛。
  陈远山低下头,吻住李怀慈的肩窝,轻声地说:“下面没痒,我就是想你了。我一想到你现在这会正在陈厌身边睡觉,我就难受得很,身上有蚂蚁在爬。”
  “拉倒吧,我看你就是下面痒了。”
  李怀慈不吃这套,他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裙子下摆给揪到了大腿以上,露出苍白纤细的双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是要就地解决,还是说咱们去开个酒店?麻溜的完事,我再回来睡觉。陈厌醒得早,他又敏感,不要让他知道了。”
  陈远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李怀慈,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欲望,有愤怒,更多的是醋意。
  李怀慈瞎了眼,察觉不到陈远山的情绪变化,只顾得上一个劲地催促:“你快决定呀!不然等陈厌醒了,这事很难办的,他又很难哄。”
  李怀慈把裙子放下来:
  “行了,你要是舍不得去开酒店,那我来出钱,行吗?赶紧的。”
  “就在这里。”陈远山说。
  李怀慈一惊:“就在这?就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不是你说的吗?抓紧完事。”
  陈远山打量着李怀慈的神态,他实际上只是在逗李怀慈玩,好发泄一下自己那点正发酵的酸味。
  只要李怀慈皱一下眉头,表示自己不愿意,陈远山会立马附和他,并且表示自己只是想他了,来看看他而已。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陈远山所设想的发展,令陈远山惊讶的是,李怀慈沉默了。
  那是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李怀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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