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7节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卢冬晓定了神,劈手夺回扇子,不高兴:“你干什么?”
  杜葳蕤本就是玩笑,目的达到就罢了,于是转身走回妆台坐了。随即,雨停捧着茶盘进来,斟了茶巴巴地给杜葳蕤送去。
  卢冬晓晃着摇椅,捏着杜葳蕤的团扇,一圈圈捻过来,又一圈圈捻过去,嘴里冷哼:“她回来了,茶也知道要上了!我回来半日了,可有人送杯茶来我吃?”
  杜葳蕤接了茶盅,道:“你身边又不是没别人,只发落雨停做什么?偏心呐!”
  这话究竟有没有带到晴嫣,卢冬晓也拿不准,只能装聋作哑。雨停忍着笑又斟一杯茶来,捧着送到摇椅跟前,狗腿十足地说:“三公子,请用茶。”
  卢冬晓瞪她一眼,还是接来吃了。
  星露星黛忙着给杜葳蕤卸插戴,摇来晃去的金蝶步摇摘下了,大大小小的珠花玉簪也摘下了,只留着一弯赤金压发,身上的大衣裳也脱了,单穿着浅粉襦衣,配着石榴红溜金边百褶裙子。
  五月天,已是慢慢热起来,杜葳蕤换了衣裳又减了插戴,人便轻盈起来,接下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她告了三天假,今日不必回演武场,忙惯了的人不能闲,闲下来便无所适从。
  不知道做什么,只能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常年习武骑马,身姿矫健轻盈,后背削薄笔直,看着很有力量,卢冬晓不觉被她吸引,眼睛跟着她走来走去。
  又走了两圈,他倒皱眉头:“你要去哪里就去,不去就坐下来!绕来绕去,绕得我头晕!”
  杜葳蕤停下来,返身盯他:“你再成天躺着,手脚都要退化了,小心日后站不起来。”
  “那又如何?不劳小将军费心。”卢冬晓悠闲晃腿。
  这当口,外头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敢进又不肯走的,杜葳蕤瞧见了,便问:“谁在外面?”
  有人答:“小的银才,有要事禀告三公子。”
  杜葳蕤想起雨停说过,卢冬晓有两个长随,一个叫银才,另一个叫铜仁,这便来了一位。卢冬晓听见银才说话,骂道:“兔崽子进来!装什么样式呢?”
  银才原本出入自由,现在有了少夫人,他不敢造次。听见三公子叫进,这才抖抖呵呵跨进来,哈腰向杜葳蕤行了礼,又溜到卢冬晓身边,向他耳语几句。
  “少镖头回来了?”卢冬晓忽拉坐起来。
  “是哩,少镖头天不亮就起了,一路打马赶回来的,就为了陪三公子钓鱼。”银才喜滋滋,“车已备妥,正等在府门外头。”
  卢冬晓满心欢喜,带着银才就要走,却听杜葳蕤问:“夫君上哪里去钓鱼?”
  她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来。卢冬晓还没怎样,银才先缩缩肩膀,好像杜葳蕤多么可怕似的。
  雨停这样就罢,银才也这样?一个两个的,见了杜葳蕤跟老鼠见猫似的,有那么可怕吗?
  卢冬晓单纯气愤此事,于是要犟嘴:“我想去哪就去哪,卢尚书且管不着呢,哪里轮到你管!”
  说罢,他横膀子晃两晃,大摇大摆往门口走,没等走出两步,忽觉得肩上有人一拍,卢冬晓急忙回头,电闪之间被扯着肩拉到圆桌前,肩上一沉,又被按在坐凳之上。
  卢冬晓大惊,抬脸便看见杜葳蕤,正冲他笑颜如花。
  “夫君上哪里去钓鱼?”
  杜葳蕤又问,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卢冬晓知道,他想答要答,不想答也要答。
  这屋里不只他们俩,还有银才,还有星露星黛,还有站在门口的雨停……
  卢冬晓知道他们在看自己,在看他如何应对。可他能怎么应对?他打不过啊!他跑不掉啊!他几乎能听见杜葳蕤在他耳朵里说-----若不想再丢脸,那就老实答话!
  他把脸转过去,不看杜葳蕤,说:“栖梧山庄。”
  “我也去!”杜葳蕤立时欢喜,“我最喜欢钓鱼了!”
  “你?!”卢冬晓瞪大眼睛,“你怎么去?你是卢府女眷!哪有带女眷去钓鱼的?”
  “你怕我抛头露面?”
  杜葳蕤不可置信,骈指向空中挥一挥:“星露!”
  “是!”星露迈上一步,“三公子,我家小将军乃是当朝从三品云麾将军!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每日要去演武场练兵布阵!那演武场里,除了小将军,个个都是男子!试问谁敢说一句,女眷不得上点将台?”
  等她说罢,杜葳蕤问卢冬晓:“听清楚了吗?”
  “行了!知道了!”卢冬晓最后的倔强就是装不耐烦,“走吧!现在就走!”
  他当先而行,等出了房门,却见晴嫣依偎在廊下柱前,依旧是柳眉轻簇,弱不禁风,一双含情目里愁思隐隐,正若有所思望着自己。
  卢冬晓转眸,大踏步走了。
  ******
  去栖梧山庄要出城门,出东华门外十里。
  这处庄子是大财主余尚品的产业。余老板生意做得大,交游也广阔,他在城外斥资买地,建了栖梧山庄,生意好绝。这里头应有尽有,有山有水,有舞榭歌台,也有画阁朱楼,还有狩猎的林子和跑马的草场,王孙公子、勋贵世家、文人墨客,以及各行各业掐尖出名的人,都爱上这里玩乐。
  裴伯约当然也在其中。
  昨日卢杜大婚,整个京城喜气洋洋,沉浸在小将军得配佳偶的快乐里,唯独裴伯约气恼伤心,一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在家里打鸡骂狗的,生了一天闷气。
  为的就是没被小将军选中。
  他和卢冬暇抱着一模一样的念头,就算输,也不能输给卢冬晓哇!
  输给崔鹤明还可算旗鼓相当,毕竟崔侍中被称作“左相”,与父亲裴嵩言平起平坐;输给卢冬暇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卢冬暇混了个六品官,而自己只是仓部司从八品主事;输给章震泽许悦隐,虽然叫人不忿,但小将军爱才也能说过去;哪怕输给韦嘉漠呢?就算他祖坟冒青烟,赋诗一首冒了高运气好,这也罢了!
  但是输给卢冬晓?裴伯约想了三天三夜,没想明白为什么!
  今天,他约了三五个狐朋狗友,到栖梧山庄散心。席间讲到此事,户部李侍郎家的公子便笑道:“裴兄尚不知小将军为何选卢三吗?说是为了三郎如莲,为了他长得好!”
  “卢三长得好,俺长得就差吗?”裴伯约一瞪眼,“三坊七巷打听打听,谁不说俺一表人才,兼之倜傥风流?卢三那个成天睡不醒的样儿,烂泥一摊,狗屎一坨,哪能跟俺比?”
  “裴兄这话没错!别的不说,就凭三坊七巷练出来的本事,卢三差您差得远呢!”另一位朱公子谄媚,“小将军不选裴公子,那可是真正的错失良人!”
  一屋人哈哈大笑起来,推杯换盏的共饮。李公子酒多,放了杯子走到屋外,倚着阑干吹风醒酒。这一带是山庄最贵价的所在,以花木为界,隔开一个个四方庭院,每院建两层阁楼,席面都设在二楼,可以凭阁远眺,又清静隐秘不受打扰。
  裴伯约在楼上吃酒,从家里带出来的七八个长随仆役,就在院里坐着小杌子喝茶。李公子正在想,裴伯约出个门何至于带这么多人,那门口便纳头冲进来一个人。
  长随自然不给他进,一把便薅住了,道:“什么人?乱闯什么?这里是你能进的吗?”
  冲进来的人用力挣着,梗了脖子道:“别拦着我!我找裴伯约!我知道他在里面!”
  他直呼裴伯约名姓,长随不免多看他几眼,然而见他衣着寒酸,身上的粗布袍打了好几个补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满脸灰尘不说,周身一股子酸臭气。
  长随嫌弃,皱眉道:“滚滚滚,裴公子的大名也是你叫的?”
  “裴伯约这个名儿有什么不能叫的?我就叫!”那人跳着脚道,“裴伯约!裴伯约!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李公子瞧着有趣,回身笑道:“裴兄过来瞧瞧,有人在底下寻你呢!”
  裴伯约吃得半醉,听了这话便走来阑干边看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韦家那个穷鬼!”
  “可是韦嘉漠吗?”朱公子也凑了过来,“他最近名声大噪,听说小将军以梨花为题求诗,他的诗力压章许二位才子,被那帮子酸腐文人评作第一呢!”
  “有什么用?”裴伯约翻白眼,“诗作得再好,也入不了小将军的眼!唉!这事情越想越叫人生气,小将军究竟看上卢三什么了?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
  李公子笑而不语,心下却想,你还不是一样?文废武驰!相比之下,那卢三至少不好色,我是小将军也选卢三!
  酒肉朋友就是这般,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绝不肯说出来。李公子只是笑道:“卢三那桩先放放,裴兄倒说说看,韦嘉漠如何这般不懂事,竟冲到这里大呼小叫?”
  “他呀,还不是为了他爹留下的一宅子破书。”裴伯约得意,“当年长阳侯袭爵分家,把庶出弟弟撵出去,韦嘉漠的父亲是个书痴,别人要铺子要田,只有他要了间宅子,好安放藏书。”
  “这事我听过哎!”朱公子凑上来,“为了这些书,弄到倾家荡产,以至于韦嘉漠要推车卖面为生,可是有的?”
  “可不是嘛!”裴伯约哗地展开扇子,“俺瞧他可怜,要买他几本书给他送钱花,他这人却迂腐不受!这可把俺惹毛了,于是着人摸进宅子放了把火,将他家的书房烧了大半!哈哈哈哈!”
  朱公子拊掌笑道:“难怪韦嘉漠急得跳脚呢,原是将他的穷酸气烧了!”
  “这话说得好!”裴伯约越发得意,“俺这就去让韦嘉漠知道,俺烧了他的书,是为了他好!”
  他说罢将扇子一合,大摇大摆下楼去了。
  第11章 路见不平
  杜葳蕤不带星露星黛,跟着卢冬晓上了马车。原本银才只备了一辆车,因为杜葳蕤要去,明昀带了十来骑青羽卫随行,护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
  卢冬晓坐在车里,脸色不大好看,他讨厌被这么多人围着,但是拒绝不了。和他的不高兴相反,杜葳蕤兴高采烈,不时把车帘揭起来往外看看。
  说起来,杜葳蕤没去过栖梧山庄。
  她的日常,是上朝—演武场—大将军府。除了上战场,三点一线,长年累月。
  她身为女子,能有俸禄银子,能在闲暇时把各路商人叫到府里供货,能买到喜欢的衣料饰品胭脂水粉……她以为这样很超过了,直到进了栖梧山庄,杜葳蕤才明白,原来男子有这么些好玩的去处。
  她好奇地打量园中景致,看着马车穿过亭台楼阁,走过湖光山色,终于在花木深处的四方庭院停了下来。
  没等卢冬晓动弹,车帘立即被揭起来,春祥镖局少镖头董子耀探进头来,笑嘻嘻道:“三公子!别人是抱得美人归,你是抱上小将军的粗腿,出行都有青羽卫护驾了,恭喜啊!”
  卢冬晓没想到调侃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来不及阻拦。
  董子耀嘴比脑子快,说完这一大段才看见杜葳蕤,当下也顾不得半个身子挂在车外,扒拉着车辕行礼:“小人董子耀,见过小将军!小人出言无状,实在是该死!该死!”
  杜葳蕤挥挥手:“罢了。”
  她急着钓鱼,起身就要下车,明昀连忙来扶,杜葳蕤躲开他,只管“托”地跳下车,下了车刚一抬头,满眼都是郁郁葱葱,人便像在仙境里一般,周遭繁花似锦,远处碧空白云,既闲适又优美,让人心情大好。
  杜葳蕤正要发出感叹,忽听着炸雷般的齐声高呼:“栖梧山庄恭迎小将军!小将军威武!小将军神力!小将军步步高升!”
  杜葳蕤差些被冲个跟头。
  不知什么时候,她和马车陷入人堆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铁桶一般,放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个个谦恭行礼,看衣裳服色,却又是五花八门,弄不清是什么身份。
  杜葳蕤无奈,只好说:“行了,都免礼吧。”
  领头的,就是栖梧山庄老板余尚品。他与春祥镖局也有些交情,但董子耀是少镖头,身份不高贵,余尚品是不陪的,只派人送了几盆鲜果,算是面子到了。
  然而,送鲜果的回来说,董子耀今天请卢冬晓钓鱼。这句话落在余尚品耳朵里,那是如雷贯耳了。
  卢冬晓之前的名头叫作雷声大雨点小,无论“三郎如莲”,还是“绝世逆子”,又或者“混世魔王”,那都是戏语,戏语是上不得台面的,也够不着余尚品给个正眼。
  但是卢冬晓娶了杜葳蕤,那就不一样了。
  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小将军的夫君,这两个抬头放到哪里都要炸裂。余尚品当然被炸到了,立即巴巴地赶来,要亲自侍奉卢冬晓。
  没想到,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巴结到正主了,小将军亲自来了!
  余尚品的脸都要笑歪了。
  等杜葳蕤叫了免礼,余尚品立即趋前,先自我介绍一番,接着肉麻兮兮地谄媚恭维,一串串的歌功颂德往外冒。杜葳蕤听不下去,打岔道:“余老板,我今天来是钓鱼的,您不必说这么多,让我有鱼钓就好!”
  “有鱼!当然有鱼!”余尚品哈哈笑道,“今天的池子是山庄最好的潜龙池,鱼竿是绝世臻品细雨靡妃竿,鱼食是现挖的红泥大蚯蚓,保管小将军竿竿不落空,满载而归!”
  杜葳蕤被他说得心痒痒的,跟着他便往里走,倒把春祥镖局一众人丢在外头。董子耀咂摸半天,向卢冬晓道:“我忽然觉得,娶了小将军也挺憋屈的。”
  “早跟你说了不是好事!”卢冬晓没好气,“还恭喜我呢!睁开眼看看吧,所到之处,人人眼里只有她,哪里管我?”
  “别人不好说,但我一定想着你!”董子耀拍胸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