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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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正中杜伏虎下怀,他表面上却诺诺难言,像被杜葳蕤为难住了,不敢再往下说,然而低眉之际却偷瞄父亲脸色,见杜启升眉头紧锁,暗地里乐开了花。
  “你这话问的不是你哥哥,是问为父吧!”杜启升沉声道,“杜葳蕤,你别忘了,我才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规矩,是我定下的!”
  在场众人,连卢冬晓都看出杜启升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杜葳蕤只消再说一个“不”字,就能引爆杜启升的怒火。然而此时的杜葳蕤既委屈又心痛,她哪里顾得上杜启升的情绪,只管横眉冷目向前一步,要开口反驳。
  杜伏虎边上看着,恨不能鼓掌为她叫好!他实在想看看,父亲当着杜家众人的面,被杜葳蕤逼入绝境会是如何反应,他实在想看看,横行霸道的杜葳蕤今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杜葳蕤要开口时,忽然有个人蹿了出来,对着杜启升长揖一礼,朗声道:“大将军差矣!正所谓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乃孝之至也!大将军岂能以家规为名,阻儿女尽孝之心?今日小将军回门,若连见母亲一面都不能,事情传了出去,难免有辱大将军清誉啊!”
  杜启升憋着满腔怒火,只等女儿开腔,就要发雷霆之怒,好好管教女儿!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却叫他满腔怒火怔了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是什么人!”杜伏虎气得叉腰,“谁许你跑来胡言乱语的!”
  “杜公子贵人多忘事,前不久咱们见过的,如何今日不记得了?在下韦嘉漠,见过大将军,见过小将军,见过杜公子,见过三公子,事急失礼,莫怪,莫怪!”
  他穿着一件破烂绵软的灰色布衫,挽着袖子,衣襟上沾着许多泥巴,站在富丽堂皇的阁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他团团作揖,团团行礼,看着又十分滑稽。
  “韦……韦嘉漠?”杜启升一脸懵,“谁啊?”
  “岳丈,”卢冬晓禀道,“您忘了?之前杜府设赏梨宴议亲,也有韦公子一席呢。”
  “哦!”杜启升忽然想起来,指了韦嘉漠恍然,“你是韦,韦,韦……”
  他“韦”了半天,却韦不出下文,因为韦嘉漠不是长阳侯那一支,是被逐出府的旁支,实在不知如何称呼。既然称呼不出,索性就放过了,杜启升话音一转:“你为何在我家里?”
  “大将军容禀,在下有个邻居是花匠,今日大将军府要用花,偏巧订了在下邻居的花,他忙不过来,因此带着在下来帮忙。”
  云霞一色阁今日布置得格外讲究,不只窗前廊下放着花,就连各桌都装点花卉,其中许多并不是买的,是租借来的,韦嘉漠和邻居因而等在阁子后面,待宴席散了,就要上来搬花。
  谁知没等一会儿,便听着阁子上喧哗,有人说大将军冲小将军发脾气了,快去请沈小娘来劝。
  自从昨天遇见杜葳蕤,韦嘉漠嘴上不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仰慕。听说她被父亲责骂,韦嘉漠哪能袖手旁观,于是乘乱溜上阁子观望,大致也听出因果,眼见杜启升拿规矩压制,不由得心生不服,于是挺身而出,要替杜葳蕤说话。
  听说韦嘉漠是来搬花的,杜伏虎更没好气,恼火道:“你搬花便搬花,跳出来插什么话?这是我家的家务事,如何轮到你来多嘴?”
  “杜公子此言差矣,”韦嘉漠又拱手,“韦某读万卷书,为的是明理、守理、讲理!自古以来,孝道为君子立身之本,小将军明理守理,韦某自当为她讲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爹爹不讲理了?”杜伏虎眯起眼睛。
  “兄长,他是个书呆子,你莫与他争论了。”卢冬晓忽然插话,“你若惹他搬出这夫子那夫子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道理!”
  杜启升适才一时之怒,被韦嘉漠打了一通横炮,猛然明白过来。杜葳蕤回门日想看望母亲,此事在他看来忤逆,在旁人看来却在理,若是闹得太僵再传出去,外头口诛笔伐,又要冲着自己来。
  他头脑清明,不再受杜伏虎挑拨,只是借坡下驴道:“好了,都别说了,你们几个东一句西一句,闹得我头痛。我酒多了,脑袋昏沉沉的,要去歇一歇,你们只管继续,莫要为我扫了兴致。”
  话音刚落,却见沈尽芳带着杜芝莹匆匆上楼来,走来扶起杜启升,温婉道:“大将军,妾身扶着您。”
  杜启升嗯了一声,只觉得她贴心,心里更加认定沈尽芳比于宛贤淑,便由她搀着起身,晃着步子走了。
  众人送走杜启升,回身见着一片狼藉,哪里还能留下继续吃喝?于是各自找了借口,都拱手告辞了,转眼之间,热热闹闹的云霞一色阁便空荡冷清下来,连杜伏虎也走得无影无踪。
  杜葳蕤缓过一口气,这才觉出刚才的凶险,她同父亲吵架,放在别家是家务事,但放在杜府却是朝堂中事,若是传出大将军与小将军不合的流言,不知道要牵出多少是非!
  一念及此,她由衷感激道:“韦公子,多谢仗义执言,若非你替我分辩,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
  得到杜葳蕤的感谢,韦嘉漠慌了手脚,忙道:“小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你脸红什么?”卢冬晓打量韦嘉漠,“刚刚对着大将军慷慨陈词,我瞧你英雄得很呢,这会子倒又腼腆了?”
  第23章 麒麟争辉
  卢冬晓不说便罢,越说越叫韦嘉漠局促,弄得他说话也口吃起来。
  “没,没有脸,脸红啊!”韦嘉漠坚持。
  “明明脸红了,为何不承认?”卢冬晓奇道,“你在害羞什么呀!”
  “好啦!”杜葳蕤皱眉,“你揶揄他做什么?他在园子里搬花,晒太阳当然要脸红,难道都像你,养尊处优的什么也不做?”
  卢冬晓哼哼笑两声,紧瞅着韦嘉漠,瞧他像只幼小无助的猫儿,缩在那里一脸乖巧,好像杜葳蕤是他的主人,有主人撑腰,完全无惧卢冬晓这个坏人!
  真会演啊,卢冬晓想,人穷志不短的君子,搬花仍仗义的书生,哪怕一身银杏果的臭味儿也铁骨头铮铮不畏强权,那都叫他装上了!最恶心的,有韦嘉漠这一出,卢冬晓今日赢了穿柳赛的事,仿佛已经被杜葳蕤遗忘了!
  在栖梧山庄那天,早知道不救他。卢冬晓懊悔了,觉得救了韦嘉漠,很像是引狼入室。
  杜葳蕤没注意到他满脸阴森森的,只向韦嘉漠道:“韦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听说杜葳蕤有事求自己,韦嘉漠的脸更红了,却又挺起胸脯:“小将军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适才堂上之事,烦请公子莫要外传。虽说这是家务事,但流传出去,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惹出麻烦。”
  “小将军放心,韦某保证守口如瓶,绝不提今日之事!”
  他满脸恳切,恨不能将心挖出来给杜葳蕤看看,这情形落在卢冬晓眼里,叫他恍然大悟:“这呆子和裴伯约一样,叫杜葳蕤给迷住了,只是,他可比裴伯约精明多了!”
  韦嘉漠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精明的呆子,他仍沉浸在被信任的喜悦中,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小将军,在下要先告辞了,”他彬彬有礼道,“邻人等着在下去搬花,这就告退了。”
  杜葳蕤让他赶紧去忙,又表达了谢意,韦嘉漠再三行礼,不知鞠了多少个躬,这才走下楼去。
  阁子上完全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热烈的风穿过,不时送来阵阵燥热。卢冬晓看着杜葳蕤,觉得她不开心。
  适才他赢了穿柳赛,杜葳蕤的高兴不打折扣,眼睛水灵灵的,笑容也亮晶晶的,但是现在,杜葳蕤眉尖轻锁,人也心不在焉,只是对着窗外的明媚发呆。
  卢冬晓想,杜葳蕤也不像想象中那样风光,大将军府的家务事不比尚书府轻简,一样的勾心斗角。
  “回门宴散了,咱们也走吧?”他于是提议。
  杜葳蕤不回答,依旧蹙眉坐着,像是在想心事。卢冬晓于是问:“想去看你娘啊?”
  这的确是杜葳蕤的心事,被问到了,她也就“嗯”一声。
  “想去就去啊。”卢冬晓又道,“在愁什么?”
  在愁什么?当然是愁杜启升的不同意啊!
  杜葳蕤知道,沈尽芳派人盯着方寸寺呢,杜葳蕤何时去过,去待了多久,沈尽芳都知道,到该吹枕头风的时候,都会禀告给杜启升。
  今日闹成这样,若杜葳蕤还是去了方寸寺,沈尽芳必然要吹风,如此,只怕父女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深。
  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被沈尽芳无孔不入的挑拨弄得水火不容,最终,母亲只能含恨离府,而父亲却又恨她离府……
  母亲离府之后,沈尽芳的目标转到杜葳蕤身上,一件件一桩桩,杜葳蕤当然能感受到。她之前奋勇应战,打起百般精神应付沈尽芳,不说大获全胜,也能打个平手,可是经过今日之事,杜葳蕤忽然心灰意冷。
  她想明白了,争斗的根源在于杜启升的偏心,杜启升对沈尽芳的宠信早已根深蒂固,自己再挣扎也是徒劳。
  “想去就去呀,别管你爹爹怎么想。”
  卢冬晓像是明白杜葳蕤的心思,开声劝解道。杜葳蕤依然皱着眉头,问:“可以吗?”
  她仰着脸,肤色莹白,目如秋水,只是眉宇间的英气消散了,变得心事重重。卢冬晓忽然手指头发痒,恨不能伸指替她抚一抚,把眉尖的疙瘩抚平了。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他见识过杜葳蕤打裘奴,他怕被杜葳蕤一巴掌从云霞一色阁拍出去。
  卢冬晓微咳一声,继续口头劝解:“当然可以。我爹不许我做这个做那个,我可半个字也不听他,那又如何,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杜葳蕤不由得心思松动,她实在想去看望娘亲,特别是今天。虽然自己并不在意这门婚事,但杜葳蕤知道于宛在意,女儿议亲不问她,女儿回门也不看她,于宛肯定会伤心。
  卢冬晓瞧她仍旧犹豫,于是刺激她:“说什么天神下凡应在你身上,试问哪有你这样的天神?新婚回门想看看娘亲都不敢!”
  请将不如激将,这一句却叫杜葳蕤按捺不住。她哼一声站起身:“谁说我不敢?我这就去!”
  她说着起身,唤过明昀来吩咐备车,转身就下阁子。卢冬晓见她流星赶月般往外冲,也顾不上别的,只能撒开腿跟上,直等到上了马车,这才有机会喘口气,问:“我只听说你娘在流福山修行,不知是哪座庙宇?”
  “方寸寺。”杜葳蕤有些伤神,“杜家在流福山供着一处寺庙,唤作方寸寺。”
  流福山上有许多这样的庙宇,受大户人家的香火供养,时常接待女眷烧香祈福,因为寺里的都是比丘尼,又谢绝男客,因而被称为“家寺”。
  离府到家寺修行的妇人不少,但大多数是孀居,又或者和离被休等等,回到娘家无颜度日,于是躲进寺里图清静。
  像于宛这样,好好的大将军府原配夫人不做,要去寺里长伴青灯古佛的,的确罕见。
  卢冬晓暗想,京中的宅门深院里,哪家没有妻妾争宠?看上去都是和气体面,剥开来全是一地鸡毛,若只为了这些便离府修行,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将于宛逼走呢?
  他本想问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觉这两天太过好奇了,往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两天却怪,什么叶子都想捞起来仔细瞅瞅。
  他不说话,杜葳蕤也不说话,车里便沉闷起来,只听着辘辘连声,马车向着流福山驶去了。
  东郊不算太远,不多时便已到了。山路崎岖,马车上不去,因此到了山脚下的静影亭,杜葳蕤和卢冬晓便下了车,带着星露星黛等人,徒步向山上走去。
  为了防止香客乱走打扰,方寸寺特意开了侧门,方便于宛进出。杜葳蕤每回前来,都从侧门进小院,她领着众人拐进山寺,迎面一片绿油油的碧竹林,竹叶婆娑间透着些许碧蓝晴空,时有微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伴着鸟儿幽鸣,立时让人静下心来。
  绕出竹林,杜葳蕤立即看见绢红站在月亮门前。绢红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如今也人到中年,她捏着帕子来回踱步,不时又向竹林深处张望。
  “绢姑姑!”杜葳蕤扬声唤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绢红听了这声,欢喜地双手一拍,飞跑着赶来,抓住杜葳蕤双臂道:“小将军!你可算来了!奴婢就说你会来,夫人只是不相信呢!”
  她说到这里,已是眼眶发红,隐隐要流下泪来。
  杜葳蕤心想,母亲过于盼着自己来,反要说不相信能来,是怕太过失望了。而绢红站在门前,必是等得心焦,要出来探看才行。
  这一时,杜葳蕤庆幸自己来了,若是思前想后的没来,不知道母亲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母亲在哪里?”杜葳蕤问道。
  “在抄经呢,”绢红带泪笑道,“小将军快随我来。
  于宛修行的静室有三间,正中是起居待客的厅堂,右边是卧室,左边是佛堂。杜葳蕤进了厅堂,见于宛坐在珠帘后抄经,态度娴雅,不见半分慌乱。
  等绢红进去禀报了,于宛这才搁了笔,扶着绢红走出来。她穿件绛紫对兽纹锦缎半臂,里头系着松石绿暗花绫裙,虽然态度娴静,但杜葳蕤能看出来,比起平日的素净,于宛今日选了艳丽的衣裳。
  女儿成亲,她自然也是要打扮起来的,可这山林寺庙里的打扮,又有谁能看见呢?杜葳蕤想着心酸,抓着母亲的手道:“娘~我来晚了,可是叫你久等了?”
  于宛是将门之女,受父兄熏陶,处事利落且闻雷不惊。她并不跟着女儿的情绪走,依旧温婉平静:“我也没等你,想着你必然要在家里热闹,只怕抽不出空过来呢。”
  杜葳蕤快要涌上来的眼泪,被母亲的平静给制止了,闷在胸口的委屈也因为母亲的淡然散去些许,不由道:“我这辈子只嫁一次,若是回门都不来看您,您就不伤心?”
  “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回门日与平日又有何区别?你今日不来,以后也会来的,又何必伤心?”
  杜葳蕤听母亲这样说,不由愣了愣,转眼就见绢红站在于宛身后,冲着自己悄悄摇手。杜葳蕤立时懂了,于宛要强,心里想的嘴上不肯讲,这是她一贯的脾性,只有绢红跟在身侧久了,才看得清楚。
  于宛却往卢冬晓脸上看一看,道:“这位,就是卢家三公子了吧?”
  卢冬晓连忙上前行礼,口称见过丈母。
  于宛微笑点头:“三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与蕤儿站在一起,实在天造地设的般配。绢红,你将我备着的礼拿来,给他们图个喜庆。”
  绢红早已准备好了,闻言立时捧出红毡垫底的金托盘,盘里放着一对金灿灿的麒麟,麒麟身上的纹路雕刻得惟妙惟肖,更妙的是,麒麟的眼睛是一对滴翠的祖母绿,流盼生光,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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