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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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英还太小,在他的概念中,别人家的事情如每年都会盛放却无法准確記得形状与颜色的烟火,从生活中一闪而过,仅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英只記得妈妈有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 几乎不回家。記得彩子阿姨去世后, 妈妈總在流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彩子阿姨时, 抚过他发顶的、苍白却温暖的手。记得身旁好像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轻轻靠在女人身邊,安静陪伴。
  除此之外,就再记不清了。
  对当事人来说如洪流般汹涌的苦難,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阵雨雾,一点潮湿。他触碰到了,感受到了, 而后轻易略过,并不驻足。
  往后几年,他鲜少听到关于秋山家的事情。
  上学,交朋友,学習,去社团。国见英按部就班地长大,过着自己的生活。要不是妈妈偶尔会提起,他几乎都要把秋山一家彻底淡忘。
  直到那场车祸来临。
  最早去医院的是妈妈。电话里妈妈语气匆忙,对英说优的事故很严重,这段时间她会陪优待在医院,不会经常回家,家里的事情让爸爸和姐姐帮忙处理。
  那一阵,他和姐姐合力解决家中的伙食问题,让妈妈没有后顾之忧。爸爸则是减少了加班次数,经常回家照顾他们。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优终于脱离危险。
  姐姐带上他去探望优,顺便给妈妈送便当。也因此,英才第一次进入优的病房。
  跟着姐姐走进门内,看清那个人影时,英有些发怔。
  秋山优就呆坐在那里。
  她身上的锋芒与光彩消失殆尽,漂亮的眼睛失去一切神采,再看不出曾经的影子。
  ——优很可怜,需要照顾。
  这是妈妈告诉他的,也是他明確知道的事实。
  是的,她受了傷,失去了父母,不再有依靠,精神也岌岌可危。照这种情況,连好好活下去都非常艰難。
  所以妈妈主动接过了这份职责。
  一次次劝导她,把她搂入怀中安抚。陪着她复健,带着她逐步向前走。拉住她的手,引导她脱离一切会将她吞噬掉的深渊与泥沼。妈妈用了很久很久,才给她重新注入一份鲜活的力量。
  这样做的確有效。
  英知道,妈妈的温柔可以抚平任何傷口。他看得出来,优在以一个平缓的速度艰難前行,慢慢變好。
  可英也知道,她向前的那几步距离,消耗了妈妈无数的情绪与时间,让妈妈流了好多泪。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对优从最开始的怜悯,到后来的習以为常,再到偶尔的不耐烦,其实也没用太久。英那时候想,说不定他才是最希望秋山优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好起来、早点恢复正常的那一个。
  国见英不喜欢秋山优。
  她是个麻烦。
  是不属于国见家的、多余的人。
  *
  【秋山优:在家吗?
  秋山优:请帮我开一下门,但不要让安子阿姨注意到,拜托】
  收到优的信息时,英本能地蹙眉。
  他都忘了自己有加秋山优的联系方式。
  这是优回归学校的第一学期。她已经适应了拐杖,在逐渐的复健与恢复中,也可以做到脱离拐杖独立行走一小段路,在学校的行动不成问题。
  尽管爸爸妈妈都对她不放心,可她还是坚持要回学校。半个学期过去,爸爸妈妈總算逐渐接受了她去上学这件事。
  那天妈妈出门前还说,优今天要在学校学习,晚一点会坐同学的车回来。让他记得给优开门。
  她在撒谎。
  英没有回复信息。他快步走至门口,迅速地、完全没有遮掩地拉开了大门,把猫在门口的女孩吓了一跳。
  “妈妈去买東西了,”英说明道,又上下打量了眼前人,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优灰头土脸,胳膊跟腿部都有擦傷,而且头发乱糟糟,沾满灰尘,看上去不像是单纯跌倒。
  “……意外,”她声音带着沙哑,试图敷衍过去,“那个,别告诉安子阿姨,我不想让她担心。拜托了。”
  说罢,她越过英,拄着拐进门,去卧室拿了東西之后就躲进了卫生间。过了好半天她才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能够遮住擦伤的衣服,脏掉的校服也已经扔进洗衣机。
  能不让妈妈担心的最好办法,就是她完全不被牵扯进这种事情中。
  英表情不悦。
  差不多了吧。
  见她出来,英走上前。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知道优性子倔,迂回策略又麻烦又没用,他索性直白威胁,“不然我不会帮你隐瞒。”
  “我……”
  她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被门口传来响动打断——是妈妈回来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终止。
  打断不代表事情已经解决。英不喜欢去惦记一件或早或晚都会到来的麻烦,不想处理因为优的隐瞒而带来一系列问题。
  他要提前做好确认,尽快把这件事结束。
  就在当天晚上,英进了优的房间。
  女孩稍显意外,但很快猜到他的来意。
  “是被欺负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优摇头,否定得很迅速。
  “那是什么。”
  “……打架,”优小声答,“打赢了。”
  ……很难相信。
  她是拄着拐杖去上学的,连走路都不利索,到底怎么才能遇到打架这种事情,而且还打赢?英目光中的怀疑毫不掩饰。
  她大概看出来了,小小呼出一口气,认真说道:“我很快就会解决,不会影响到身体跟学习。”
  “谁问你这些了,”英无语,“我在问为什么打架?”
  “……”
  她又不说话。
  英很头疼,他做不到像妈妈一样去哄着秋山优。
  “说出来,我们会帮你,”英强压下一点烦躁,随口说道,语气偏冷,“喂,我们是家人吧?”
  记得妈妈總对优说什么我们是家人,不需要有隔阂,想让她融入这个家。英对此有点意见——秋山优又不姓国见,怎么也算不上是家人。但他没有真的说出来过。
  结果现在想撬开她的嘴巴还得用这个无聊的借口……
  眼前人肩膀抖了一下,脸色有点僵硬,回避的更加明显。
  “……真的,不会再有类似的情況发生了,”她低声说,“我保证。”
  劝不动。
  英放弃了。他撂下一句“如果再让我碰到,绝对不会帮你瞒”之后就回了房间,又一次对秋山优降低了好感度。
  麻烦死了……他想。
  尽管最终她做到了,此后的确再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也不知道是她瞒得更好,还是真的已经解决。至少在英比之前更加密切,更加仔细的观察之下,优毫无破绽。
  可是,英仍然不喜欢优的做法,也仍然对她感到不满。
  *
  她真的是个非常、非常麻烦的人。
  英脸色很臭。
  第二学期结束,刚刚进入寒假的那几天,在妈妈又不知道和她谈了什么之后,她开始想学做甜品。
  有完没完。
  想上学就拄着拐杖往学校跑,瞒着他们偷偷打架;
  想学习就没完没了地往死里学,把身体搞得一团糟,让妈妈担心受怕;
  想散步就收拾好立刻出门,也不管自己的情況,走几步停一会儿,一上午只逛一条街道;
  想做甜品也不考虑自己能不能协调好,买了一堆材料,进厨房就开始做准备……
  秋山优的行动力确实惊人,可这种决定了什么就立刻去做的倾向让英本能地回避。
  他无法理解妈妈到底在高兴什么,还给家里添置了很多烘焙工具。妈妈并不常做糕点,这些明显就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而英又被喊过来帮忙了。
  因为优说不想让妈妈提前知道,只能由他在旁邊打下手作为保险。纯粹是无偿保镖。要不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他才不会过来。
  其实优学习能力很强,英对此有所了解。
  上个学期照她那么往死里学,真就把落了小半年的课程全部补了回来,成绩还能位于年级前列。所以英合理猜测,即使是第一次做甜品,优大多数时候也用不上他搭手。
  可问题是,他只要站在秋山优身后,意识就会被影响。
  稍远的材料给她递过去,需要弯腰才能拿到的東西帮她拿上来,想要的工具下一刻送到手邊,要走到水槽清洗东西他顺手接过,直接开始清洗。
  无言的默契是吧?英在心底自嘲。
  为什么是和她啊。
  尽管这次本就是来打下手的,需要做的事情不能避免。但英仍然为自己和她好像變熟悉了而感到微妙的不爽。
  还好,优也考虑到了自己的情况,会先跟英一起把食材和需要的工具都准备好,全部放在临近的地方再正式开始。后面需要英的情况就不多了,他也得以站在墙边暂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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