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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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言后退半步,如齐悦所愿地拉开了距离。
  齐悦看着那半步之遥,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台风过后的那个清晨,宋雨耐心地向她交代事情,为她装好蝴蝶标本,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那份细致体贴,远超过一个十九岁少女应有的模样。
  齐悦突兀地想:原来情到深处,竟连责怪都变得不舍。
  ——毕竟,她待自己一如既往地好,不是么?
  要怪,只能怪自己爱而不得。
  人群再次流动,四人继续前行。
  宋雨却始终与齐悦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做的,似乎也仅限于此——有陆青桐在身边护着齐悦,她还能做什么呢?
  行至河边,终于从拥挤中脱离。陆青桐见齐悦神色有些木然,望着河中摇曳的灯影船火,忽然提议:“齐悦,想不想坐船欣赏夜景?”
  宋雨在心底冷笑:看来这位陆小姐也不算体贴入微,这么晚了,齐悦身体不适,难道不该早点送她回去休息?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齐悦意料之外的回答:“好呀学姐,我们游完船就回去。”
  宋雨瞬间看向齐悦的侧脸,对方却平静得不见波澜。
  那一刻,宋雨感到自己并非身处凉风习习的河畔,而是置身于熊熊烈火之旁,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好,很好。
  陆青桐轻笑道:“晚饭时不是说了,不必叫学姐这样生疏,叫我青桐就好。”
  齐悦沉默着,没有应声。
  施嫣然察觉到身边人气息的变化,眼波微转,提议道:“宋雨,要不我们也一起乘船吧?”
  齐悦闻言看向宋雨。宋雨压下心头的烦闷,侧头对施嫣然说:“好啊。”
  正巧上一波客人下船,陆青桐上前与船夫沟通。四人买好票,穿好救生衣,陆续登船。
  宋雨先一步上船,刚坐下,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随后的齐悦。齐悦看了眼旁边的施嫣然,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在身后陆青桐的搀扶下稳稳上了船。
  宋雨沉默地将手收回,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待陆青桐在齐悦身旁坐定,船夫摇动船桨,小船缓缓离岸。
  四下无言,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尴尬。施嫣然率先打破沉默,指着灯火装饰的岸边说:“想不到夜晚的上下杭,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确实有点。”宋雨回答得心不在焉。
  “你见过真正的江南水乡吗?听说苏杭一带特别美。”
  宋雨微不可察地瞟了一眼齐悦,见她正凝望着岸边夜景,似乎全然未将她们的对话放在心上。
  “太久以前见过,印象都模糊了。”
  “这么说,你去过杭州?”
  宋雨眉梢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轻咳一声:“嗯。”
  陆青桐闻言,略带惊喜地接过话:“宋雨你也去过杭州?我在上海工作,周末常开车去那边散心,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宋雨又只“嗯”了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些,指尖微微蜷缩,仍维持着客气的表象:“工作之余还能兼顾周边游玩,陆小姐很懂得享受生活。”
  陆青桐轻笑,目光转向齐悦:“那是因为以前有人说过我不懂生活情趣,后来才慢慢学着体验。”
  宋雨眼神一黯,一时无言。
  一直沉默的齐悦在此时开口,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学姐,既然眼下在福州,就不必远谈杭州了,上下杭的夜景也值得细细品味。”
  “也是。”陆青桐笑眼弯弯地望向她,重新欣赏起沿岸阑珊的灯火。
  而齐悦说完,并未像往常那样,递给宋雨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绝非为了替她解围。
  宋雨垂下眼睫,心头失落漫涌——原来年长者的隐忍与得体,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
  她将手藏进外套口袋,暗暗攥成拳。既然齐悦能忍,她也没什么沉不住气的。
  施嫣然瞅瞅这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心想: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游船慢悠悠地晃到了终点。陆青桐扶着齐悦下船,体贴地为她解开救生衣,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慢一步下船的宋雨和施嫣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施嫣然立刻偷瞄宋雨的反应,只见她唇线紧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两人很快也脱下救生衣。夜风渐凉,陆青桐自然地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齐悦肩上。齐悦看了一眼宋雨,并未推辞。
  施嫣然马上搓了搓手臂,抬头对宋雨说:“宋雨,我也冷。”
  宋雨无奈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没什么表情地盖在她身上。齐悦挑了挑眉,将口中的酸涩默默咽下。
  继续往回走的路上,施嫣然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陆青桐:“陆小姐,你和齐悦关系这样好,真的只是学姐学妹那么简单吗?”
  宋雨立刻投去一瞥,眼神里写着“适可而止”。
  施嫣然不以为意,依旧笑吟吟地看着陆青桐和齐悦。果然,齐悦神色微僵,陆青桐却落落大方地承认:“施小姐好眼力——”
  她望向齐悦被晚风拂起的发丝,唇角微弯:“我曾向她表白过心意,虽然被拒绝了,但心里始终是喜欢她、牵挂她的。”
  如此直白的告白被她轻描淡写地道出,其余三人都怔了怔。尤其是宋雨,口袋里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她环视四周,此刻良辰美景,倒真是个剖白心迹的好时机。
  而被表白的当事人齐悦,神色依旧淡然,只有夜风顽皮地掀起她的裙摆,仿佛借此才能窥见她那并不平静的心湖。
  施嫣然打趣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一路看来,你对齐悦真是照顾有加,体贴入微。”
  她并非这情感旋涡中人,说话自然坦率直接。
  齐悦终于开口,语气认真:“承蒙学姐厚爱,但我目前只想专注于事业,暂时没有心思考虑感情的事,还请学姐……不要再在我身上费心了。”
  说完,她匆匆补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转身离去。
  施嫣然立刻抬脚跟上:“我也去。”
  转眼间,只剩陆青桐与宋雨两人。陆青桐望着齐悦消失在洗手间方向的背影,低头轻叹一声。
  再抬头时,便对上宋雨的视线。她靠向身后的墙壁,拿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在指间把玩,“你也喜欢齐悦,对吧?”
  维持了一晚上的客气面具,在此刻,面对唯一的情敌,她干脆地卸下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却还能同我虚与委蛇一整晚,该说陆小姐演技精湛吗?”
  “整个晚上,你停留在齐悦身上的目光不比我少。我若再看不出,岂不是太迟钝了?”
  “那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情敌?”宋雨冷笑,眼神锐利。
  “随你高兴。”陆青桐将打火机盖子弹开合上,发出响声,笑容里带着锋芒,“不过——我挑选对手向来有原则,太弱的,可不配成为我的情敌。”
  宋雨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啪”一声,陆青桐点燃了打火机,一簇小小的火苗倏然窜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危险的平衡。
  “如果我没猜错,你至今还没向齐悦表白过吧?”
  宋雨微怔,硬撑着回道:“这不关你的事。”
  那簇火苗被举到宋雨面前,陆青桐盯着跳跃的火焰,清晰地说:“一个连心意都不敢表明的胆小鬼,也配做我的情敌?”
  “我可以在大学时向她表白一次,也可以在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我能无数次坦然承认对她的感情,不像你,只会把秘密藏在暗处,像个影子。”
  “齐悦不需要一个只会默默付出、不敢言爱的追随者。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恋人。”
  陆青桐说完,吹熄了火苗,一缕青烟袅袅飘向宋雨的眼睛,像为她蒙上了一层薄雾,晦暗不明。
  亦如她的人生那样,暗夜难明。
  宋雨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下午何舟还在鼓励她勇敢一次,晚上就被情敌一针见血地戳中痛处,哑口无言。
  可她无法否认——陆青桐说得对,她从头至尾,都是一个胆小鬼。
  九岁时,她被小浩他们欺负,会奋力还击,会告诉小安老师她不甘心。
  十九岁,她被情敌如此“羞辱”,却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原来“不甘心”对胆小鬼而言,并无用处。
  她在陆青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宋雨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起头,“你说得对。但——正因为在黑夜里行走太久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她的月光。”
  “齐悦是我的月亮,也是我的晴天。我……不会就此放手的。”
  话音刚落,齐悦和施嫣然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宋雨越过陆青桐,抢先一步走到她们面前,对施嫣然说:“我们先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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