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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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枝春叫道。
  思矩便笑:“先下好赌注罢。”她的脸藏在浓重的油彩背后,变得不像往日的叶思矩,一双眼被映得格外亮,顾盼神飞,仿佛真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成竹在胸一般。
  枝春多瞧了两眼,隐约不自信起来,自觉万不可轻敌。然而已没什么尽人事的余地,只有在赌注上多琢磨一番,于是深思熟虑后最终拍板,“我要吃烧黄鱼,还非得是八两重、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那种。”
  。
  台帘一打叶思矩便知方才那阵骚动因何而起——前排弹压席1上竟坐满了,都是督察队的人,都脸生,此前不见来过,一个二个肃着面孔,仿佛黑云压城,为首那人便是天津警察厅的方处长,也是这一带的青帮头目。叶思矩倒不是怵这阵仗,究竟是在北京城唱出名堂的,什么大场面不曾见过。只不过督察队的人都非善茬,名义上巡察治安,实则是打着幌子各处取乐,一行人携枪提棍,横行霸道,所过之处,人皆避之不及。
  她今儿并不唱大轴,演的是《棋盘山》,到第四场,四击头响,窦仙童便上了台,穿金绣朱红软靠,戴蝴蝶盔七星额子,披牡丹云肩,神采烨然,一手腰间按剑,一手拉翎子,压步行趋,起霸而上,理袖试履,整盔紧甲,几个轻捷的鹞子翻身,俊拔不失灵秀。霎时一片喝彩声,然而其中劲头最高者,竟是督察队这帮巡警,仿佛专是为了捧叶思矩的场,每唱一句,底下便必定跟一声叫好,且人多声洪,同先前曾冀仁之流相比,实在是有过之无不及。
  西面二楼包厢的曾镇守使看在眼里,脸上愈发挂不住,黑沉着脸,鼓掌也不鼓了,叫好也不叫了。两方本就互相不对付,今日这伙人出尽风头,无异于专程来抹他的面子,心中更不痛快。
  捧场自然少不了打赏钱。然而督察队到影剧院去,向来都是受人伺候的——无论何时来,一声招呼不用打,茶房自觉就送上热巾子,好烟好茶瓜子点心通通端上来,站在边上恭恭敬敬候着吩咐,唯恐稍有怠慢。不曾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儿这帮人来倒真不是为着白占戏院的好处,个个出手极阔绰,锃亮的“袁大头”撒得稀里哗啦响,引得满座咋舌。
  照例有管事的来谢赏,此时方肇元身边一秃瓢儿巡警跋扈道:“今日方处长慷慨有目共睹,等下了戏,摆个席,就叫这唱窦仙童的姑娘赏个脸,好歹陪大家喝两盅,总要表示表示才对。”
  管事的愕然,还来不及婉言推托,那厢方肇元也听见,先一步震声斥道:“胡闹!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正经科班的角儿,你还当是满清的‘圆桌面儿2’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献世包!”
  那秃瓢儿立刻点头哈腰,迭声道“属下该死”,边说着还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个耳光,被其他人急忙拉住。
  这二人演一出周瑜打黄盖,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指桑骂槐的意味,知道亦是在有意给曾冀仁难堪。也有人充和事佬,装模作样劝两句,“方处长,您消消火,匹夫无知,想必往后便改过了,接下来还有戏要演呢。”
  看这出《棋盘山》已近尾声,方肇元沉着脸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另有琐务要忙。”另向管事和茶房一点头:“下里巴人粗鄙,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而后起身告辞。茶房忙招呼拉铃“送令3”。
  。
  周南乔照旧坐二楼包厢的老位置,一面看戏,一面再分出半点心思去瞧台下和对面西楼的动静。罗绍昌知其满意,邀功道,“依周小姐看,是台上戏好,还是台下戏好?”
  周南乔收回目光,送一口茶,悠悠道,“我来戏园,自然是为了台上戏好。”
  “是是是,”罗绍昌朗声笑道,也自斟一杯,举盏示意,“罗某失言,以茶代酒权且赔罪。”
  “今日全仰仗罗少爷。”周南乔亦抬一抬盏回敬,又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方肇元平白无故找这番茬,曾冀仁那边倘有生疑,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罗绍昌甚是不屑:“他们俩么——哪怕无风都要翻点小浪出来,这些个小事端还要什么因由?且上月青帮的一伙小厮守着赌场‘剥猪猡4’,结果剥到了曾冀仁嫡系头上,然而那人是昧下军费作赌资,不是什么光彩事,警察厅的又是青帮自己人,因此胡乱抓了一通人便不甚了了。只不过梁子没解开,迟早都要闹的。”
  周南乔微笑道:“罗少爷看得明白。”见底下风波已歇,告一段落,又道,“方肇元此次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想来您可没少开支。”
  “一点小事,不必计较。今日只来得及准备花篮,下次托行家写些牌匾之类的,否则弄得太俗气。”罗绍昌道,“我既然答应过周小姐,言必信行必果,至于如何做到,是我自己的事。”
  她仍笑道:“罗少爷是敞亮人。”
  罗绍昌也不再假意谦虚,“多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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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弹压席:戏院或影、剧院为督察队设置的专座。督察队由警察厅设立,以“巡察维持秩序,弹压乱党”为目的,武装巡逻,任意出入。园方不仅要殷勤招待,还时常送礼请求照顾。
  2圆桌面儿:有“长桌面儿”与“圆桌面儿”之说,长桌面儿指靠登台演戏吃饭的专业科班,圆桌面儿又叫“堂子”,台上演戏台下陪客侑酒。
  3送令:督察队出巡时,长官手持令牌,故称之“大令”。“大令”走时,茶房拉铃暂停演出,所有人欢送“大令”离开,即为“送令”。
  4剥猪猡:抢劫单身行人。这种事情在赌场附近时常发生,专门针对赢钱的赌客。
  *上章在手机上写的,所以分段零零散散,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这次就全用电脑敲了
  第29章 未语可知心(三)
  周南乔再往后台去时,戏班子的人都已认得她,知道是叶思矩的朋友,非但不再阻拦,反而热心地带路迎她进去。
  “说起来,仿佛有段日子不——唉哟!”那引路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她,不慎在生苔的阶面上滑了一跤,险些栽倒,所幸周南乔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当不当紧,有没有伤着?”她早先便留心到这姑娘右腿仿佛有些病根,是微微跛着的,走得快时就能看出一脚轻一脚重,人往一侧倾着,如同沼塘里一株横斜的荷。
  这姑娘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又赶忙向周南乔道谢,许是觉着有些出糗,心里难为情,一句话愣是磕绊了好几次,脸上的飞红都要飘到耳后根去。
  周南乔状若无睹,主动岔开了话,“我见过姑娘几次,却还没问过你怎么称呼好?”
  “我叫采缨,车采缨。”那姑娘细声道,“我娘在这里煮饭,这才带上我,之前不过是做做杂活儿,后来叶小姐唱出名声,孟师娘便让我给叶小姐当‘跟包儿的’,还能多些工钱。”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想起方才没说完的半句,“有段日子没见到周小姐来听戏了。”
  “是么?”周南乔和颜含笑道,“那我以后常来,也不怕惹采缨姑娘眼烦。”
  采缨不比雁萍那几个性子活泼又自来熟的,一句俏皮话听进耳,又是满面微红,腼腆道,“周小姐这是哪里话……”
  。
  进了后台,便听见雁萍的声音:“大小姐!这、这衣箱不能够坐人……”
  然后是叶思矩的声音,显然是忙着把人搪塞走,“好了好了——我方才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了,怕是刚好走到大门外头呢,再不赶紧去,人家马上便走远了!”
  周南乔心中好奇,不知那一声“大小姐”究竟在唤谁,无论如何不能是思矩,且不说凭她二人的关系,枝春定然叫不出这种称谓;退一万步,哪怕是揶揄话,就事论事来讲,叶思矩也绝不会坐大衣箱,她最识事体,坏规矩的事绝不牵涉进半分。
  她还没再走两步,雁萍火急火燎地掀帘跑出来了,看见来人又是一惊,“采缨……周小姐?”登时悔恨起自己来:非要出来买什么糖葫芦,这下可好了,撞上个最不愿碰见的人。
  自打从枝春口中听说,今日周南乔又是和罗绍昌一同来,她心里就一下凉了半截。过年间到玉皇庙,她还偷偷敬了支香,发愿最好让这门亲事做不成。然而这神仙也是可恶,拆散牛郎织女都只需拔簪画一条银河,香也收了,却连凡人间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显灵。眼下事已至此,不说板上钉钉,也得是八字有一撇了,雁萍成天盘算着如何补救一番才好,情急之下也顾不了细忖,总之先认个错,“周小姐,之前有些个误会……还请您多多见谅……”
  周南乔眉头略扬,却欲言先笑了,低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只是些小事,大家闹一闹便过去了,反倒是你该宽宽心,何必这么拘束?”
  雁萍如蒙大赦一般:“是是,多谢周小姐。”这时候该见好就撤,然而嘴又比脑子快,画蛇添足地来了一句,“祝您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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