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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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嫂的手艺还能有差么?”屋什兰甄笑道,“还劳烦您专来走一趟,再有我教人去取便是。”
  “你这孩子,同我也这样客气。”卢阿嫂亦笑着责备,一边打开了包袱。那里头是一身尤其华贵的衣袍,海棠红低胸袒领短襦,领口和袖边皆绲一道精美的联珠团窠纹锦绣,搭一条茜色半臂,下衣则是一件晕繝十二破长裙,朱金间色,高腰阔摆,饰缠枝葡萄纹样,枝瓣层层叠叠,繁而不乱,富丽堂皇。款冬看得痴了,屋什兰甄不动声色将衣裳一遮,不容她多瞧,“阿嫂果然是妙手慧心,不曾想竟这样好,我怕是要舍不得上身了。”
  她嘴似蜜甜,卢阿嫂被夸得眉开眼笑,“衣裳不就是拿来穿的?旧了破了,往后再给你裁便是。”此时外面落起细雨,她也不多坐,又漫扯了几句家常便告辞。担心路上不便,屋什兰甄便坚持教人送卢阿嫂回去。
  再有约莫一刻钟,长安城便将击钲散市。卢阿嫂前脚离去了,苏耶娜后脚快步进来,低声道,“少府那边催问了。”
  屋什兰甄正欲开口,款冬却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去见薛矜?”
  她眉头稍动,是怪人说话太大声,恐教他者听去了,却未把手抽开,甚至宽慰似的轻轻反握一回,“别声张——还怕我害你么?”
  “我岂是怕你害我?”款冬心急道,“怕的是他害你!”
  “你也爱大惊小怪,”屋什兰甄摇摇头,抱了衣裳起身,“我自有分寸。”
  款冬愣愣瞧着她离去。今日并不是好光景,窗外风雨如晦,她忽然觉得心被阴风绞紧了,喉咙也被灰云堵满,整个人几乎提不上气来,直觉使然,是夜定有大事临头。
  。
  第43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三)
  马车离了西市,却并未朝长寿坊方向往长安县廨去,而是径向西出了金光门。宫城方向已传来夜禁的鼓声,车夫急忙鞭马疾驰。值守的卫士仔细核实几人公验,又检查车内后方才放行。
  金光门外是屋什兰甄一处私邸,她人不常在此久居,平日里只有几个仆役负责洒扫看护,今日有贵客临门,因此还延请了平康坊的歌女入宴,歌诗唱和,雅乐助兴,好显得热闹些。
  屋什兰甄提前下了马车,自后院绕进去,苏耶娜忙撑伞随后。后院当门是假山竹丛,围墙有两重,掩着一条幽晦的夹道通向前堂。
  “客人招待好了么?”
  苏耶娜说:“是,已经教人请薛少府到正堂稍候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此时殷雷连喧,风涌云乱,雨脚如麻,她却仍不紧不慢,进止雍容,甚至慵向檐下避一避,还顺路到院西的耳房取了酒坛。直到近得足以听见堂间清脆的琵琶声,才稍稍促步,表示出一副殷切的样子来。
  另一边,薛矜正等得如坐针毡。
  今日的宴请是屋什兰甄主动相邀——虽说是因为承他的人情。薛矜前些日偶然得到一对女子所佩的臂钏,那臂钏是西域式样,嵌宝石、珍珠、翡翠,以及一枚錾刻狮子纹样的蓝玛瑙石。薛矜认得这纹样,知是祆教中阿什女神的象征,心念一转,便做个顺水人情托人送去来云肆,借口朝廷恩典,实则有意狎近。那胡女懈慢权贵,却果然爱宝,不单收下了首饰,还托家仆请他到私邸赴宴。薛矜喜不自胜,心想所谓清贞之女,其实也不过俗粉庸脂,只要找得到关窍,世间也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丽人。
  他坐得越久,心里越发痒丝丝的,按捺不下。仆人给他沏茶,请少府先清清口,这茶是滚水鲜煮,茶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沫饽。薛矜端起碗,手上觉得烫,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极冷。他观察四周,并未觉门窗进风,火盆离得不远,他瞧着红光熊熊地烧,屋里却暖不起来似的,甚至要疑心是眼前火冷,不禁道,“这里怎生如此凉?”
  倒茶的是一胡奴,未答,只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他眼窝极深,一张脸上暗影重重,显得阴森。薛矜心中一悚,更觉古怪。只见这宅子里也不亮堂,曀日的缘故,虽刚到闭市的时辰,天色却早早黑沉下来,而室内只点着几支蜡烛,倘若人走到廊里,便几近是摸黑了。他正欲唤随行侍从,此时近旁一婢女道:
  “让少府见笑。”
  那女子是汉家女,莺声甜润,容貌也不似那胡奴般阴沉,十分亲近可爱,“少府恐有所不知,这城西地势平洼多水泽,一到冬季,尤其是雨雪天,冷气淤积,更是湿寒难耐。”她说着以铜箸拨了拨盆中火炭,使其烧得再旺些,又道,“奴婢给少府再取一只脚炉来。”
  薛矜恍然,宽宏说道,“何必劳烦小娘?已有热茶,喝两盏自然便暖了身子。”
  婢女抿嘴而笑,恭维几句,再为他添茶,说,“我家娘子方在梳妆,稍后便到了。”
  薛矜笑道:“这儿十分周全,我并不着急,请转告阿甄娘子,教她亦不必匆忙。”
  茶者第一为隽永,第二三碗逊之,四五碗非渴甚莫之饮。薛矜方饮罢第二碗,便听得堂外动静:
  “宅中如此昏暗,竟不知道多烧些蜡烛?”那人斥道。
  有一下人开口:“娘子,罪在老奴。平日里不需要这么多蜡烛,中午特意从库房里新取了些,放到桌上备着晚上用,谁知西边窗子潲雨,好些都受了潮,刚刚已教樊二重新去买,马上便回来。”
  屋什兰甄未再与他为难。言语声辍,脚步声近,薛矜忙整饬两下衣衫,挺直了背,岿然趺坐,可惜碗里茶空,他不好也来不及再教人倒上,一双手怎么放都不舒适,只能撑在膝上,显得不够潇洒风流。他尚未端好架子,只见青幔一曳,来者掀帘而入,皓齿粲烂,丹唇逐笑,“让贵客久等,怠慢之咎,尚祈海涵。”
  薛矜终于见人来,心中落定,开怀道,“无妨无妨。”
  屋什兰甄在桌案另一侧跪坐下来,苏耶娜走到她身后,替主人解下狐裘,露出内里的单衫如霞,肤如琼雪。薛矜眼直,又忖度并非是房内冷,但笑自己多疑,心间也热起来。
  “忘记备好酒,因此折返去取,枉教少府等这些时辰,”屋什兰甄一面斟酒一面说,“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薛矜几盅下肚,酒酣耳热,大着舌头说,“难得佳节,未有公务缠身,莫要再称少府。”
  屋什兰甄会意,因笑道,“薛郎且饮。”但又一转机锋,“不过确有一事,仍应向少府禀告。”
  她话音慢下来,薛矜好似也醒了三分,“直言无妨。”
  屋什兰甄屏退左右近候的婢女,轻声说,“昨日我试探那小贼,倒打听出一些端倪来。此人恐将在廿日前后出长安,有同伴接应,只是不明身份,也不知究竟几人。”
  “里应还是外应?”
  她面露犹疑:“其人戒心甚重,我只有佯扮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才好,不敢冒漏破绽的风险追问。”
  薛矜捻须不语。
  屋什兰甄便又道:“妾一孔之见,只怕是外应。”
  “此话怎讲?”
  “若是内应,何必等到此时才迟迟出城?在这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其中利害她安能不知?况且这段时日也未再横生变乱,应是不敢二度犯科,只等着外应来到,好远走高飞。”
  “娘子所言,几与我不谋而合。”薛矜道,“从明日起,继续加紧进出城盘查,盯防好连通城内外的水道,更须万分警惕冒用公验者。如此一来,拿下这伙贼人无异于瓮中捉鳖。”
  她微笑,再次替他斟酒,“少府明察。”忽然又想起些别的,更钦佩道,“前日张尹在来云肆设宴,我也听见他夸赞少府治事有方,政声显赫呢。”
  薛矜听见“张尹”二字,脸色一僵,“你……张尹可曾还与你说什么?”
  屋什兰甄含笑嫣然,意在言外地伶俐道,“既是少府执玉符,来云肆自然只听候少府。”
  薛矜慢慢把冷气吐出口,自斟一杯,知她或已窥出其中机心,然而又主动坦陈以示交好,满腔忐忑姑且平定两分。他喜欢聪明的女子,美人解语,两厢唱和,最是称心;但他又憎恶太聪明的女子,女子应当是来仰慕他、夸赞他、陪衬他的,岂有以贱妨贵、以末夺本之道理?
  这杯酒下肚,薛矜已沉闷起来。屋什兰甄见状,便示意仆人引诸乐伎歌女前来正堂,续上葡萄美酒,端上炙肉鲜脍,巧笑道:“薛郎刚刚还说不谈公务,至少今晚就莫再为这些事劳心。”
  薛矜方振作精神,大笑几声,“好,这次便依娘子。”
  平康坊分南北中三曲,表面上是区别地利,实则是划出个三六九等来。如小蘋一般居北曲者多是无籍私伎,不得已流落至此;而南曲乐伎籍属教坊,专门习学乐舞音律,风致大有不同,连客人造访,也得携红笺名帖来谒。今夜席上大抵都是来自南曲的歌伎舞伎,鼓瑟鸣筝,金声玉振,云鬓彩袖,袅娜娉婷,好不风雅。
  酒过三巡,薛矜乘着酒兴道:“今夜难尽欢,元夜邀娘子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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