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这便是传说中“活人进,死人出”的南诏腹地?
  众人尚在惊疑不定,一群身着异域服饰的南诏人已从村寨中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肤色黧黑,五官普通,唯独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他身着一件绣着繁复图腾的麻布长袍,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男女,个个身形矫健,目光警惕,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外乡人?”为首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粗粝,“你们是如何穿过‘瘴母林’的?”
  李钦嗣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昶天山庄李钦嗣,为寻人而来,绝无冒犯之意。我等是服用了特制的解毒丹,才侥幸穿过瘴林。”
  “昶天山庄?”那男子闻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名号有所耳闻。
  他的目光在李钦嗣与他身后的护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如利箭般钉在了宿云汀身上。
  宿云汀正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试图寻觅谢止蘅的踪迹,被这道目光锁定,他下意识地抬眸回望。
  那眼神深处,藏着审视,藏着戒备,更藏着杀意。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村寨深处传来,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阿骨,不可对客人无礼。”
  方才还气势汹汹挡拦他们的人群脸上满是敬畏,他们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身着紫金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
  那人看去不过三十许,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玉,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见之忘俗,他腰间盘着一条精巧的银饰长蛇,蛇眼处镶嵌着两点细碎的红宝石,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被称作“阿骨”的男子立刻垂首,恭敬地退至一旁:“见过大巫。”
  大巫?南诏的领权者?
  宿云汀双眸微眯。
  只见那位年轻的大巫行至众人面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他们,最终停在李钦嗣脸上,微笑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南诏,在下曲离渊,是此地的大巫。”
  曲离渊。
  这名字在宿云汀舌尖滚了一圈,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警惕却已提至顶峰。
  一个能统领传说中神秘又排外的南诏之地的人,一个能在瘴气弥漫、蛊虫横行的绝地建立起一片桃源的人,怎么可能像他表面看起来这样温和无害。
  演得这样天衣无缝的人,实在教人不得不后背发凉。
  李钦嗣显然被这位大巫亲和的态度所感染,他再次躬身一礼,诚恳地说明了来意:“见过大巫。我们此来,是为寻找在下一位十分重要的故人,他一年前为寻一味药材进入南诏,此后便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还望大巫行个方便,允许我们在南诏盘桓数日,寻找他的下落。”
  “寻人?”曲离渊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与同情,“原来如此,南诏外围的瘴母林确实凶险,你那位朋友孤身前来,的确令人担忧。”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我南诏虽不喜外人叨扰,但寻亲访友乃人之常情,我等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诸位请随我来,先入寨中歇息片刻,喝口热茶,驱一驱瘴林的寒气。寻人之事,我亦会派人协助诸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现了南诏的规矩,又展现了主人家的通情达理,让人心生好感。
  李钦嗣带来的护卫们都松了口气,就连李钦嗣自己,脸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多谢大巫!”
  一行人跟着曲离渊走进村寨。
  寨中的南诏人虽然对他们这些外来者依旧抱有好奇和审视,但在大巫的示意下,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们被领到一间宽敞的竹楼里,立刻有南诏女子端上了热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李钦嗣落座后跟身旁的宿云汀小声道:“我本以为南诏会是个不通人烟的蛮荒之地,里边全是蛮夷之人,不曾想这位大巫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宿云汀没碰那些五颜六色的果子,他轻声道:“他们能知晓你们山庄的名头,不像是对外面一无所知的样子,要么他们会遣人外出打探消息,”他声音压得更低:“要么你要寻的那位故友实际上和他们接触过。”
  曲离渊进门时,李钦嗣还在琢磨方才那话。
  曲离渊十分健谈,他笑着向众人介绍南诏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将南诏描绘成一个淳朴、和平、与世无争的乐土。
  宿云汀端着茶杯摇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他悄悄放出神识,想探查一下这个村寨,却发现神识一旦离体超过十丈,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搅碎,根本无法探出更远。
  “这位公子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曲离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的对面,正含笑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宿云汀心里一凛,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扯出一个客套的笑:“让大巫见笑了,只是内人在瘴母林中与我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里实在有些担忧。”
  “哦?竟有此事?”曲离渊脸上的关切更浓了,“这倒是在下的疏忽了。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瘴母林中搜寻,一定尽力帮你找到尊夫人。”
  他说着,便对身旁的阿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宿云汀看似在垂眸喝茶,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曲离渊的唇。此刻看得分明,那温和的笑意下,吐出的字句冰冷如刀:
  “交代下去,把他藏好,若有人走漏风声,我定将他扔进万蛇窟。”
  阿骨领命,立刻带人离去。
  曲离渊转而看向宿云汀:“瘴母林范围有些大,寻找需要时间,各位可在我这住几日,若是届时还没寻到人,我亲自送各位出去。”
  当真是体贴备至,周到万分,宿云汀嘴上说着“多谢大巫”,心里却更沉了些。
  他,是谁?
  宿云汀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曲先生,我尚有一事不明,想与你请教。我们来南境的路上,听闻了一件奇案,说是有种名为‘无心蝶’的蛊虫害了人性命,手法极为诡异。都说南诏是天下蛊术的源头,不知大巫可曾听闻过这种蛊虫?”
  “无心蝶?”曲离渊沉吟片刻,缓缓摇了头,“这个名字,我倒是从未听过。南诏的蛊术虽多,但大多用于自保、狩猎或是治病救人,像这般歹毒害命的蛊虫,我南诏是绝对没有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惋惜的神色:“不过……祝公子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哦?”宿云汀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约在百余年前,我南诏曾出过一个天赋极高的族人。”曲离渊的语速不急不缓,“他在蛊术上的天赋,可以说是千年难遇。只可惜,此人心术不正,性情乖张歹毒,总喜欢研究一些阴邪害人的东西。后来,他犯下大错,被废去了全部功力,逐出了南诏。至于他后来是死是活,便无人知晓了。”
  他说完,看了宿云汀一眼:“或许,公子所言的‘无心蝶’,便与那叛徒有关,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多谢大巫解惑。”宿云汀又问:“那为何外界关于南诏的记载几乎为零?几百年来,就没人想进来看看吗?”
  曲离渊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这倒不是什么奇闻,只因我南诏有祖训,凡离乡族人,终生不得向外人泄露南诏一字一句。若有违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便会遭到全族的追杀,不死不休。”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血腥味却让在场的护卫们不寒而栗。
  “至于外人……”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光是谷外那片瘴林,就足以拦住绝大多数人了,你们能进来,实属是天大的机缘。”
  言罢,曲离渊还叹气:“这亦是无奈之举,只为护住我等这片小小的栖息地,不受外界纷扰罢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钦嗣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南诏的种种猜测,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对着曲离渊歉意地笑了笑,说:“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大巫,我那位朋友……他的尸骨,可还有可能找到?”
  “唉。”曲离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外边毒虫遍地,不出三日尸骨便会化为尘土,回归天地了,李少庄主,还请节哀顺变吧。”
  李钦嗣眼圈一红,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许是伤心至极,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出去了,连向主人家告别的礼仪也忘了,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卫三和一众护卫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宿云汀和曲离渊。
  宿云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冷光。
  曲离渊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宿云汀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说起来,祝公子气质矜贵,想必尊夫人定是位温柔贤淑之人,方能与你这般匹配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