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起初,谢止蘅并未在意。修真界与魔域,向来是清浊两道,井水不犯河水。魔域内部的纷争,与他无关。
  这时,邻座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位新魔君,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倒是听一个从魔域出来的散修说,那位魔君总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见过他真容。”
  另一人嗤笑道:“哈哈,许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小白脸,怕镇不住场子,才特地戴个丑面具吧?”
  话锋一转,又有人聊起了别的风月八卦:“说起魔域,最近还有件趣事。听说魔域那位圣子,正发了疯似的追求一个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四处献殷勤。”
  “哦?这倒有趣,快说说!”
  “我那朋友亲耳听见,那圣子追在那人身后,一口一个‘云汀哥哥’,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你们说,这云汀是何方神圣,竟让魔域圣子如此倾心?”
  “没听过……”
  “哐当——”
  谢止蘅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在桌上滚了半圈,茶水四溅。他倏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云汀。
  宿云汀,是你吗?
  这个在他心头萦绕了两年的名字,竟是在这种情形下,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
  当夜,谢止蘅便动身前往魔域。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以秘法遮掩了仙门灵气,戴上一张最普通的银质面具,潜入魔域。
  一群魔修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向着一个身影行礼,高呼:“恭迎魔君!”
  那被称为“魔君”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身形一晃,消失了。
  只消一眼,谢止蘅便认出了他。那身影与那日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更高更瘦了,周身散发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
  宿云汀立在谢止蘅身边,一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当年他回到家中,终是晚了一步。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他亲手收敛了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将他们一一埋葬。
  滔天的仇恨与绝望,将他拖入了无边的黑暗。心魔趁虚而入,灵力暴走紊乱,为了复仇,他别无选择,只能舍弃一身灵骨,堕入魔道。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他亲手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找出,将他们挫骨扬灰,魂魄投入魔火中永世灼烧。
  无尽的杀戮带来的没有痛快,只有麻木,他当时已经有些疯癫,心魔也快要掌控住他的身体。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仇人的,也有……无辜之人的。
  他确实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谢止蘅,你不该来找我的。真的,不该来。
  *
  谢止蘅打听到魔君最近要去的地方——黑风岭。那里是魔域与人界的交界处,妖魔横行。他没有丝毫犹豫,御剑而起,疾驰而去。
  黑风岭之行,最终还是一场空。
  他赶到时,那里只剩下冲天的魔气和满地的残骸。魔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止蘅在黑风岭盘桓了数日,试图从那残留的魔气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那股魔气,暴戾、阴冷、充满了杀戮与怨毒,与他记忆中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像是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起来。
  之后的几年,他一边追查着祝家灭门案背后更深的线索,一边留意着那位新魔君的动向。他去过魔君屠戮过的村庄,看着那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心一次次地往下沉。
  他听过无数关于魔君的血腥传说,每一个故事,都在将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少年身影,撕得粉碎。
  渐渐地,谢止蘅不再主动去追寻魔君的踪迹了。
  几十年来,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情绪——害怕。
  他怕自己亲眼看到那张面具下的脸,会真的是他。
  他怕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深渊与杀戮。
  他怕那个自己寻了这么久的人,已经……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是被夺了舍的嗜杀魔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差不多就能结束浮生梦,开启下一个篇章,也是最后一个篇章啦
  第62章 浮生梦(完)
  三年, 五年……
  流光暗换,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初初入玄陵山的新晋弟子,早已褪去青涩, 或身陨道消, 或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老宗主李亦桓渡劫失败, 身死道消;而谢止蘅,则以赫赫威名, 彻底坐稳了“无妄仙尊”这四个字。
  昔日简陋的石室被扩建, 更名为“清徽殿”, 谢止蘅自此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宿云汀”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却滚烫的记忆, 被他一并封存于心海最深处,覆上万载玄冰,再不愿去触碰分毫。
  世人只知, 无妄仙尊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冷僻, 不问世事。
  而这十年, 魔君的名号,在修真界已经成了缄口不言的禁忌和恐惧。
  他彻底统一魔域, 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魔界至尊, 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不少如曲莲溪的魔修跟随他, 势力如滚雪般膨胀, 隐隐有与正道分庭抗礼之势。
  正道仙门, 终于忍无可忍。
  这一日, 仙盟广发盟主令,召集天下各大宗门, 共商讨伐魔君大计。
  玄陵山作为正道魁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新任宗主与几位长老,个个愁容满面。
  “那魔君修为已至化神,手段又诡谲狠辣,实在……不好对付啊。”一位长老长吁短叹。
  “不错,我正道虽人多势众,但顶尖战力却难出其右。若无一位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绝对强者坐镇,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仙尊肯出关……”一位资历最浅的长老终是没忍住,小声提议。
  宗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亲自来到了泠雪境。
  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清辉殿外,呈上拜帖,说明来意。
  毫无回应。
  就在众人以为要无功而返,准备失望离去时——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仿佛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仙尊!”众人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谢止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落在了宗主手中的盟主令上。
  宗主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言辞恳切,恳请他为天下苍生,为正道安危,出关带领仙盟,对抗魔君。
  谢止蘅沉默了许久。
  *
  仙盟大军集结,声势浩浩荡荡,直指魔君老巢——长明山。
  作为此次讨伐大军的绝对核心,无妄仙尊谢止蘅,却在出发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直接前往大军驻扎的前线,而是独自一人,悄然去了凡尘俗世中的云栖城。
  宿云汀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困惑。
  两个时辰后。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拧着眉盯着对面那人斟茶,一双狐狸眼潋滟着波光,果不其然,是胡仙儿。
  “无妄仙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芥子囊,却在谢止蘅伸手欲取时,用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囊口。
  “你离那最后一步,只差一个契机,天门已为你而开,神格近在咫尺,你本该是这方天地万万年来,最有望飞升成神之人。何苦,要为了这区区凡尘俗事,自陷泥潭?”
  宿云汀闻言,魂体剧震,震惊地望向谢止蘅平静无波的侧脸。飞升成神?他……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胡仙儿继续道:“你的机缘就在眼前,只要你斩断这最后的牵挂,便可超脱三界,逍遥于九天之上。你若执意插手此事,沾染了这天大的因果,道途尽毁,怕是……”
  谢止蘅没等他说完,便将芥子囊取入手中:“多谢。”
  “哎……”胡仙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我在这世间看了几千年,见了无数痴男怨女为它疯,为它狂,为它生,为它死,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你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
  谢止蘅转身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情。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几十载的内心。
  一直以来,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对宿云汀,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此前他告诉自己,是欣赏,是惋惜,是知己之情,是师兄弟之谊。
  直至此刻才知晓,都不是。
  那种啃噬骨髓的想念,钻入心扉的牵挂,从来不是因为这些情感。
  是喜欢。
  是爱。
  他心悦他。
  终年覆雪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谢止蘅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麻木。
  *
  长明山。
  仙盟先派出百余名金丹与元婴期的精锐修士,组成剑阵,先行攻山试探。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便只见寥寥数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个个带伤,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