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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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止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神采飞扬的人身上,专注而沉静。
  “我说,谢止蘅……”宿云汀喝得微醺,单手撑着下颌,眯着眼望他,“你这人……生得是真好看。”
  谢止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太冷了些。”宿云汀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你若多笑笑,定然更好看。到时候,不知多少仙子要为你神魂颠倒。”
  谢止蘅放下酒杯,眸光微深,淡淡开口:“我不需要旁人倾倒,只要你愿意来便够了。”
  宿云汀猛地一噎,整个人都愣住。
  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颊烧得更烫。这人怎么回事?忽然说这般话,还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他慌忙别过头。
  与谢止蘅相处日久,宿云汀渐渐发现,这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最是耐心体贴,无论他说多么琐碎无聊的话,对方都会认真听完,嘴上从不多言,行动上却处处妥帖。
  这般相处,不知不觉便成了习惯。
  后来,宿云汀有时什么都不带,也会径直跑来,往照澈殿最舒服的软榻上一躺。
  谢止蘅从不赶他,只由着他在一旁自在闹腾,自己依旧安静处理公务。
  整座终年清冷的照澈殿,因这个不速之客的频繁到访,渐渐多了鲜活暖意,连殿中那些素来沉默的仙侍,眉眼间都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却不想,这份习以为常,在这一日,骤然空了。
  照澈殿内,落针可闻。
  谢止蘅端坐在书案前,摊开的审判文书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未曾入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边缘,目光飘向殿门,眸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从晨曦微露,到日暮西垂,云霞从浅白染成橘红,那熟悉的轻快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殿内仙侍们垂首屏息,早已察觉神君的异样。一位随侍多年的仙侍,终究忍不住上前,躬身轻声询问:“神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事。”谢止蘅淡淡开口。
  宿云汀素来随性,却从不会这般无故失约。
  他闭上眼,神力微动。
  下一瞬,一根极细的、泛着莹莹红光的丝线,凭空从他的腕间浮现出来,虚虚地指向一个方向,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谢止蘅睁开眼,眸色深沉。
  殿外的仙官仙侍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家神君便不见了踪影,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风吟谷。
  宿云汀早前听天界同僚提过,风吟谷中,藏着一种世间罕见的仙灵,名唤璃光兽。此兽通体剔透,灿若琉璃流光,以天地精纯灵气为食,性情温顺至极,周身萦绕的灵气,对神仙修行大有裨益。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这灵生得极美。
  他满心想着,要寻来送给谢止蘅,做一份独一份的别致礼物。
  可这璃光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寻,谷中迷雾缠脚,路径难辨,他辗转许久,连半分灵兽的踪迹都未觅得。
  “月儿弯,雾漫漫,谷里小仙盼人伴……”是段孩童唱的童谣。
  声音又细又软,裹着怯生生的惶惑,在死寂幽深的密林里飘着,细听竟还带着几分渗人的诡异。
  宿云汀当即顿住脚步,周身气息骤然收紧,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他放轻脚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垂落的缠枝藤蔓,缓步靠近。
  拨开繁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林中一方小小的空地上,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正抱着膝盖坐在老树桩上,一边小声哼着童谣,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翻涌不散的浓雾。
  宿云汀眉头微蹙。
  他虽满心戒备,可反复探查,这孩子身上确实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极致纯净的灵气,不似作伪。
  难道是哪家仙童贪玩,迷路误入了这险地?
  他从暗处缓步走了出去。
  小童听到动静,浑身猛地一抖,童谣戛然而止,小身子缩成一团,满眼惊惧。
  “仙君哥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慌忙从树桩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宿云汀奔来。
  宿云汀下意识侧身戒备,目光紧紧锁在这来历不明的小童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小童奔到他近前,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求抱,反倒借着冲劲,身形骤然一动,全然没了方才怯懦的模样,手脚并用,如同鬼魅般飞速朝着宿云汀身上攀爬而来,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宿云汀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运转神力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眨眼间,那小童已然攀至他身前,那张天真可爱的脸庞瞬间狰狞扭曲,嘴角疯狂裂开至耳根,露出满口森白尖利的獠牙,朝着他脖颈狠狠咬下!
  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破脖颈肌肤,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领。
  几乎在被咬中的同一瞬,宿云汀反应迅猛,反手死死扣住那小东西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狠狠撕扯下来,积蓄已久的神力轰然爆发,掌心凝聚起浑厚灵力,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那恶障。
  “砰”的一声闷响,那恶障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瞬间化作一团浑浊的浊气。
  宿云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气息冷冽。
  当下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不好回去见谢止蘅,他强撑着身子,指尖凝力,在身侧开辟出一处简陋洞府,转身走进去,闭目调息,着手疗伤。
  那恶障的涎液有毒,直攻神府、乱人心智,像一团焚心的野火,从脖颈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顺着血脉经络,一路狂烧至四肢百骸,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煮得沸腾。
  燥热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蚀骨灼心,让他浑身发烫,衣衫早已被冷汗与热汗浸透,黏在身上。
  他咬紧牙关,凝神运转神力,妄图将这股邪毒逼出体外,可每提一分神力,那股燥热便狂躁一分,如同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滚。
  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喘息带着灼人的热气,“该死……”
  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
  谢止蘅循着腕间那根牵缘引的红光疾驰而来,眼前便是这副景象——
  洞内光线昏暗,月光从石缝间漏进来,洒在地上,映出地上盘膝而坐的人。
  那人红衣半褪,肩头与脖颈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张扬清亮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染着一抹艳色的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颤巍巍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隐忍的煎熬。
  宿云汀视线早已模糊不堪,眼里沁着的水光糊了双眼,只能看见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踏着细碎月光踏入洞府。
  他尚未完全神志不清,深知此刻自己虚弱不堪,半点不敢大意,当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凝聚神力,朝着来人径直轰去。
  只是他此刻毒发缠身,神力涣散,这一击绵软无力,谢止蘅只是轻轻抬手,便轻而易举将那道攻击化于无形。
  他脚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近。
  宿云汀见状,牙关一咬,指尖召出本命灵剑断潮生,剑身微微颤抖,握剑的手都在发软,他抬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声音沙哑又带着狠厉,一字一顿道:“别过来,滚远点!”
  谢止蘅脚步微顿,目光飞快扫过他颈间流血不止、泛着黑青的伤口,又瞥见他浑身燥热难耐的模样,脸色沉得厉害。
  他上前胸口抵住剑尖,不由分说地抬手抵住宿云汀的眉心,将自身神力渡入他体内。
  那股熟悉的力量触碰到神识,宿云汀浑身一震,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握剑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灵剑断潮生化作流光,瞬间消散。
  他落入一个冰凉又安稳的怀抱。
  谢止蘅小心翼翼将他搂紧,伸手将他半褪的红衣轻轻拢好,细心裹住。
  “你……你怎么找来的……”宿云汀靠在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
  温热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尽数扑洒在谢止蘅的侧颈,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带着撩人的暖意,意识已然有些昏沉。
  “袭击我的东西……不是普通恶障……你带我……去找……药……”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浑身的燥热让他只想贴近怀里的冰凉,不自觉地侧过头,面颊贴着谢止蘅微凉的侧颈,轻轻蹭了蹭,那股沁骨的凉意,瞬间缓解了几分焚心的燥热,让他忍不住贪恋地又靠紧了些。
  谢止蘅薄唇紧抿,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可宿云汀此刻毒势攻心,双耳嗡嗡作响,已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陷入黑暗的刹那,他只剩模糊不清的感官,仿佛坠入了一处炎炎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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