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青砖缝里爬满湿绿苔藓,沾着晨露泛着冷光。两侧宫墙斑驳,朱漆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墙砖,爬满枯黑藤蔓,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风卷着败叶打着旋儿掠过,殿宇檐角的铜铃锈迹斑斑,只发出沉闷哑响。
  光线渐暗,远处宫殿的鎏金辉光彻底消失,只剩阴湿的寒气裹着腐木味,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在这些辉煌的宫殿中,这个地方显得非常突兀。
  偏安一隅,像冠冕上一颗生了锈的铁铆钉,朱漆剥落如结痂的伤口,青砖湿冷似蒙尘的寒玉。
  周遭宫阙雕梁画栋,像锦绣堆成的浪潮,它却孤悬浪尖,是被繁华遗忘的沉疴,在金碧辉煌的簇拥里,透着格格不入的朽败与萧索。
  王盛心底愈发凄凉,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没了,一朝之间,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想想,好歹也保住了一条命。难过一点也罢了,好在冷宫这位总不至于有权力拿了他的命。
  当走到这条宫道的尽头时,这让所有妃嫔闻之色变的冷宫也终于显现了全貌。
  王盛想起王顺德的叮嘱,也打起精神伸手推开了已经腐朽得不怎么看得清原样的殿门。
  随着门嘎吱一声,他也看见了里面的全样。
  绕过前院,进入主屋,王盛皱了皱眉。
  屋内蛛网结得密如罗网,黏着灰絮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墙角霉斑爬满,木床朽烂得只剩断榫,铺着的草席碎成絮状,混着鼠粪与腐屑。窗棂糊纸早已破成筛眼,寒风裹挟着沙尘灌进来,吹得案上缺角的瓷碗嗡嗡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腐的木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阴寒,像无数细针,扎得人皮肤发紧。
  主屋一看便没人居住,他忍着不适退出去,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进了后院,王盛已经下沉的心稍稍好了一些。不似前院,后院很干净,从院里的雪割草的长势来看,居住在这里的人将它照料得很好。
  王盛搓了搓已经冻僵了的脸,抬脚走到了那间明显被人修补过的屋前。
  扯着嗓子喊:“云主子!奴才是被调来的太监,有什么吩咐奴才的吗?”
  喊完,王盛便侧头听着屋里的动静。
  不过,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王盛不确定地又喊了一声:“云主子?”
  这次有动静了。
  不过是在院子靠墙的白梅树上。
  王盛只看见在开满白梅的枝桠中,横斜的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单衣垂钓在半空中,衣袂随微风轻晃,与花瓣融为一体。
  乌发松松垂落,几缕缠上梅枝,肌肤胜雪,眉峰清冽如远山含黛,睫羽纤长似凝霜。
  他侧身卧在粗壮枝桠上,身姿轻盈得仿佛随时会化作烟霞,周身萦绕着疏离仙气,宛若雪魄梅魂所化,不染半分尘俗。
  神……神仙!
  王盛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那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瞬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谪仙轻寐的双眼睁开,看向他。
  怎样形容这双眼呢?王盛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仙人侧目了,那目光没有任何的侵犯性,但是就是让他莫名的紧张。
  随着这份目光到来的是一个清隽到极致的声音:“你是谁家的小太监?”
  王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似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格格腾腾地回着这位谪仙:“回……回仙人,奴才……奴才是伺候这个宫里的云主子的……”
  那声音顿了顿,王盛看见他在树干上侧了侧身,如冷玉一般的手抬起来,对着他,勾了勾。
  王盛下意识就跟着抬脚走近。
  云别尘看着他手脚同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美得不可方物的桃花眼在这一笑下,显得更加不真实。
  “伺候我的?”清隽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盛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点头。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您……您是……云公子!?”
  云别尘没回他,不过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说法:“既如此,你便住那个屋吧。”
  说完将手后靠,靠着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盛在原地愣了半天,才顺着刚才云别尘指的屋子走去。
  心神安定下来之后,他又想起了王顺德和他说的。
  “先帝追求长生之术时,曾去了一座仙山寻仙人炼制回春丹,在仙山上看见了一个美人,给带回了宫。”
  这句话响了起来。
  当时王盛没怎么在意,说的美人他也以为就是单纯长相好看。
  但是当今陛下登基这段时间来,他一直伺候在身侧,也知道了当今是个极为喜欢美人的人。
  这点和先帝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陛下如今还没有召幸过哪位娘娘,但是每日为了见一眼陛下,在乾安殿求见陛下的娘娘不少。
  他也得以见过不少陛下的后宫嫔妃,无一不是天姿国色。
  但是比起云公子……
  王盛又有些恍惚了,别说做比较了,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怪不得当时追求长生之术,已经不怎么踏入后宫,近乎可以说是清修的先帝,哪怕是在别人的地处,也要把云公子强掳了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云公子被打入了冷宫,并且一个名分都没有,但是可以肯定,先帝当时肯定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能在先帝手中脱身,并且只是打入冷宫,这位云公子的手段不可谓不恐怖。
  怪不得王顺德公公叮嘱他不要像对待其他冷宫弃妃一样对待云公子。
  不过想起王顺德公公后面说的话,云公子因为没位分,所以不算是先帝的妃子,没有出宫只是遗漏了。
  等公公上奏陛下,云公子肯定就能出宫了。
  一想到这里,王盛不由得感觉有些不舒服。心里酸得难受。要是能一直伺候云公子就好了。
  第4章 冷宫弃妃
  王盛收回思绪,观察着自己接下来的这个住处。
  比起在新帝身边伺候时,可谓是云泥之别。
  不过想起当今的残虐,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开恩了,他也不敢再去奢求什么。
  他放下简单的包袱,开始擦拭桌椅。
  动作间总忍不住透过破窗望向后院。那株白梅树繁花如雪,枝桠间已不见人影,只余几片花瓣缓缓飘落。
  过了许久,王盛终于收拾妥当。他正犹豫是否该去请示晚膳事宜,却见云别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
  暮色为他周身镀上淡金,白衣几乎透明。他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易碎。
  王盛看呆了,不知作何言语,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别尘转身,王盛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会生火吗?”
  王盛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生火?”
  云别尘回:“冷宫似乎没有膳房,三餐都需要自己打理。”
  王盛这才注意到这个院子角落有一个简单的土灶。旁边零星散着柴薪。
  他看着面前抱着陶罐的新主子,一时之间心底没由来地泛酸——在这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冷宫,云公子本就不怎么为他人所知,更别说有人能来伺候吃食。这些日子,都是他自己动手解决的吗?
  “会的,奴才在御膳房帮过厨。”他接过陶罐,里面是洗净的米,米粒有些干瘪,还有些微微泛黄,是不知道哪来的陈米。
  这种品质的米,只有在他刚入宫,做一个打杂太监的时候才见过了。
  王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生火时,王盛偷偷抬眼。
  云别尘已回到梅树下,正执一卷泛黄的书册,就着最后的天光静静阅读。火光跳跃,映着他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投下细碎的影。
  不似尘间之人。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王盛盛了一碗,双手捧过去:“云公子,用些粥吧。”
  云别尘抬眸,目光在碗上停了停,接过时指尖轻触到王盛的手。那温度冷得像深井寒玉,王盛险些没端稳碗。
  云公子的手……好冷……
  “你不吃?”云别尘问。
  “奴才、奴才等公子用完……”
  “冷宫没有这些规矩。”云别尘将碗放回灶边,又取了一只空碗,盛满递给王盛,“坐。”
  王盛捧着热粥,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石墩上。粥是简单的白粥,却格外香甜。直到此刻,他才从差点没命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他偷偷抬眼,见云别尘小口喝着粥,喉结轻轻滚动,连吞咽都透着一种清冷的雅致。
  “王顺德让你来的?”云别尘忽然问。
  王盛差点呛到,忙放下碗:“是……”
  云别尘垂眸看着粥:“的确,除了他,这皇宫里,当是无人知晓我这个人。他说了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