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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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看着晏临渊,目光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王顺德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云公子,这是陛下。照规矩,您要下跪相迎。”
  云别尘“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慢吞吞地掀开毯子下榻。
  赤足踩在厚毯上,脚踝纤细,肤色雪白。他站直身子,比晏临渊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陛下来做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晏临渊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来看看你。”
  “看完了?”云别尘说,“看完了就走吧,我还要睡。”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内宫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王盛在门外听得腿都软了,恨不得冲进去捂住公子的嘴。
  晏临渊却笑得更深了些。他非但没走,反而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依旧锁在云别尘脸上:“你就这么跟朕说话?”
  云别尘蹙了蹙眉,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不然该怎么说话?”
  晏临渊没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线条精致,肤色莹白。
  那目光太直接,也太专注,像是要将每一寸肌理都看透。
  云别尘感觉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衣襟,动作随意,却恰好挡住了那道视线。
  “陛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你看了我很久了。”
  “嗯。”晏临渊承认得坦荡,“你很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云别尘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看够了吗?”他问。
  “没有。”晏临渊答得干脆,“朕觉得,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云别尘终于皱了眉。他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人——玄衣墨氅,眉目深邃,眼底藏着某种暗沉的光。那光他熟悉,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也不喝,只是握在手里。热水透过瓷壁传来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凉。
  “陛下。”他背对着晏临渊,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不跪人。”
  晏临渊挑眉:“哦?”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君,不跪亲。”云别尘转过身,目光坦然,“我今日是非跪不可?”
  他说得平静,却让殿内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晏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起来。
  帝王的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笑够了,他才慢慢止住,眼底的光却更沉了:“好,不跪便不跪。”
  他站起身,走到云别尘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你要留在宫里。”晏临渊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云别尘抬眸与他对视,琉璃似的瞳孔里映出烛火的光。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应允,又像是敷衍。
  王顺德适时上前,躬身道:“陛下,云公子,晚膳已经备好了。”
  晏临渊这才退开半步,目光却还黏在云别尘身上:“用膳吧。先用完膳再睡。”
  第14章 玉雕
  晚膳摆在偏厅。一张不大的圆桌,摆了十几道菜,荤素搭配,精致可口。云别尘扫了一眼,目光在几道辣菜上停了停。
  晏临渊在主位坐下,示意云别尘坐对面。云别尘也不推辞,径自落座,拿起筷子。
  两人都不说话,只安静用膳。晏临渊吃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别尘身上。
  他看见云别尘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送进嘴里时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又看见他挑了块红烧肉,却把边上配的青菜拨到一边。还看见他尝了口酸辣汤,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得很认真,也很……挑食。
  晏临渊忽然觉得有趣。他放下筷子,问:“喜欢辣的?”
  云别尘正夹起一块水煮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不喜欢青菜?”
  云别尘蹙眉,把碗里最后一片菜叶拨开:“难吃。”
  晏临渊轻笑,没再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吃,只是看着云别尘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每一口都吃得仔细。
  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吃到一半,云别尘忽然放下筷子。
  “饱了?”晏临渊问。
  “困了。”云别尘说,语气理所当然,“我要睡觉。”
  说完,他站起身,也不等晏临渊回应,径自走回正殿,在软榻上躺下,闭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晏临渊愣了愣,说困便困?
  王顺德和一众宫人都傻了。王盛跪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公子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把陛下晾在一边?
  晏临渊却没什么反应。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擦净手,这才起身走向正殿。
  云别尘已经睡着了。
  他侧卧在榻上,墨发散在枕畔,一只手搭在腰间,呼吸均匀绵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晏临渊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滑落在地的薄毯,轻轻盖在云别尘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盖好毯子,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王顺德。”
  “老奴在。”
  “临华殿的用度,按妃位最高例给。”晏临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他喜欢什么,就送什么。辣菜,肉食,精致的点心……都备着。”
  “是。”
  “还有。”晏临渊的声音低了些,“找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宫人过来伺候。那个王盛……就留着吧,他熟悉云公子的习惯。”
  “老奴明白。”
  晏临渊不再说话,抬步走出临华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拢了拢大氅,回头看了眼殿内透出的暖光。
  那光晕在夜色里,像一颗被精心收藏的明珠。
  ---
  回到养心殿,晏临渊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案上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那截莹白的锁骨,还有那副慵懒又疏离的神情。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白梅,清绝孤高,可望而不可及。
  可越是不可及,就越想摘下来。
  晏临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打仗时,曾在一座古寺里见过一尊玉雕的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低眉垂目,神情悲悯。他当时站在佛像前看了很久,久到副将都来催了,还不肯走。
  后来他让人将那尊玉观音请回营中,日日看着。直到某天夜里,他喝醉了,将观音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看,再美的东西,也是会碎的。
  可云别尘不一样。
  那不是玉雕,是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睡觉,会挑食,会用那种清冷的眼神看人。不能碎。
  所以得好好养着。
  像养一株名贵的兰花,一只稀世的鸟。给他最好的金丝笼,最精致的吃食,最柔软的锦缎。让他待在看得见的地方,日日看着,时时赏玩。
  晏临渊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暗沉的光。
  “王顺德。”他唤道。
  守在殿外的王顺德应声而入。
  “临华殿那边,再加派几个侍卫。”晏临渊语气平淡,“盯紧些,别让人惊扰了他。”
  “是。”
  “还有,去库房里挑些东西送过去。”晏临渊想了想,“玉器,字画,珍玩……都送些。他若喜欢就摆着,不喜欢就收起来。”
  王顺德躬身应下,心里却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真把云公子当收藏品了。
  ---
  翌日清晨,云别尘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屋里很暖,地龙烧得旺,窗纸上映着明亮的晨光。
  “公子醒了?”王盛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早膳已经备好了,有您爱吃的肉粥,还有御膳房新做的蟹黄包。在冷宫时公子便想吃,奴才便特意吩咐他们做了。”
  云别尘“嗯”了一声,下榻洗漱。水温刚好,帕子柔软,连漱口的青盐都是上好的。
  换衣裳时,王盛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挂满了新衣。料子都是云锦苏绣,颜色素雅,款式简单,却件件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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