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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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妃猛地抬头:“陛下!臣妾是妃位,不是嫔……”
  “丽嫔。”晏临渊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降为丽嫔。”
  丽妃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像灰,像那夜落在冷宫阶前的雪。
  她还跪着,却已经说不出话。
  晏临渊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跪伏的舞女,十二个碧色的身影,此刻都瑟缩成一团。
  “杖杀。”他说。
  那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殿内已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舞女软倒在地,有舞女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陛下饶命”“娘娘救命”。
  丽妃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她自己的命,还在刀尖上悬着。
  王顺德已经示意殿外的太监进来拖人。那些碧色纱衣的年轻女子,一个接一个被拖出殿外。哭喊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里。
  林清晚站了起来。
  她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不过是席间洒了一杯酒。
  她示意宫人上前,将丽嫔也扶下去,又吩咐人将那几张被撞乱的桌案重新摆好,地毯上溅的酒渍也要擦净。
  “丝竹继续。”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大人,请。”
  乐师们如梦初醒,丝竹声重新响起,只是比方才低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的气氛渐渐回暖。有人举杯,有人寒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所有人的余光,都不敢再往主位右侧飘。
  那里已经空了。
  陛下的情绪也随着那位的离开,变得差了起来。
  宋承烨把杯中冷掉的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
  “我出去透透气。”他对身侧的副将说。
  副将一愣:“将军,这宫宴还没结束……”
  宋承烨没理他,已经起身往殿外走去。
  殿门推开,寒气扑面。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像被冰刀刮过,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意却散了些。
  身后传来拖曳声和压抑的啜泣。
  他没有回头。
  那些舞女正被太监们拖向永巷深处,碧色的纱衣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湿痕。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软得像一摊泥。
  宋承烨抬脚要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随即是骚动。
  他回头。
  一个碧色纱衣的舞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太监的钳制。她踉跄着爬起来,像一只被追猎的惊鸟,不管不顾地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公子!”她的声音撕裂风雪,凄厉得不像人声,“公子——救救我——!”
  宋承烨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
  永巷尽头的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高高的墙头,玄色的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散开的墨发上,落在他手中那只银酒壶上。
  他正举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
  听见喊声,他低下头。
  隔着满城风雪,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宋承烨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看见那人垂下的眼睫,在雪光里像两片落下的鸦羽。
  “公子!”她仰着脸,泪流满面,“求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会踩奴婢的裙子……奴婢从未起过害您的心思,公子明鉴!”
  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第30章 红墙
  墙头的人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叫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落下来。
  舞女怔了怔,连忙道:“奴婢……奴婢叫青萝。”
  “青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然后他说:“去临华殿找王盛。”
  舞女愣住。
  “就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我让他收的。”
  舞女跪在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公子!谢公子!”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临华殿的方向跑去。
  而与她一同被拖出来的其他几位宫女也趁着押着她们的太监给云别尘行礼的功夫,挣开束缚,跟着青萝向着临华殿狂奔。
  那几个追过来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云公子发了话,谁还敢拦?
  他们看向宋承烨。
  宋承烨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红墙之上。
  云别尘还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又喝了一口酒,姿态闲适,像躺在自家后院的梅树下。
  宋承烨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一步。他的腿像有自己的主意,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墙根下。
  云别尘垂眸看他。
  那双眼睛染了醉意,不像在殿里时那么清冷。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太真切。
  “宋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算是打了照面。
  宋承烨仰着头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欣喜,他竟然知道他。
  他在边关杀过无数人,在朝堂上与林修行那只老狐狸周旋,在陛下面前装莽卖傻。他自诩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躺在雪夜的墙头,手里拎着酒壶,一身玄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想不出什么话,便问:“云公子,陛下准你随意在他处?”
  云别尘没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滴酒,没咽下去,顺着唇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在那截修长的颈间。
  雪白的皮肤,琥珀色的酒液。
  酒滴滚落得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从下颌流向颈侧,消失在玄色的衣领里。
  宋承烨看着那滴酒。
  他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云别尘低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宋承烨定了定神,把那口莫名的燥意压下去。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影影憧憧的宫殿轮廓。
  “你不该收留那舞女。”他说,“陛下已经判了杖杀,你把人收走,是抗旨。”
  云别尘想了想:“是吗。”
  “是。”宋承烨看他一眼,“这位陛下的脾气,你可能还不清楚。他……不是好相与的主。”
  云别尘似乎来了点兴致。
  他把酒壶放下,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支着下颌看他。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了些许。
  “陛下脾气不好?”他问。
  宋承烨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
  “何止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
  “先帝驾崩那会儿,我在边关,不在京中。回来之后,听人说了不少。”
  “宫里死过一批太监宫女。百余人,罪名不一,有些甚至连罪名都没有。只是陛下觉得他们碍眼。”
  “朝堂上也是。有个大臣当廷顶撞了他几句,他二话不说,命人当场拖出去斩了。那血就溅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擦了三日才擦干净。”
  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管他叫暴君,不算冤枉。”
  云别尘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的壶身。
  “那你呢?”他问。
  宋承烨一怔:“什么?”
  “你是将军。”云别尘抬眼看他,“手握兵权,拥兵自重。他为何不杀你?”
  宋承烨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最不好答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云别尘没说话。
  “我有兵权。”宋承烨说,“他刚即位,朝堂不稳,林修行那头老狐狸还在盯着他。他不敢对我动手。至于其他的原因……我不能说”
  他说着,又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对着皇帝的男妃说皇帝不敢动自己,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可云别尘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寻常事。
  他重新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急了些,又有酒液溢出唇角,顺着下颌往下滑。他这次似乎察觉了,抬手用手抹了一下,动作随意,漫不经心。
  那截手腕在雪夜里白得晃眼。
  宋承烨移开目光,盯着墙根一株枯死的杂草。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你收留那舞女,陛下知道了不会高兴。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就说是底下人擅自做主,你不清楚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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