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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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别尘继续说:“归根结底,他的死,和你的关系才是最大的。晏楚,你为何不敢直视你自己?三百年,到底是所谓的报仇,还是你不敢直视九泉之下,晏安的眼睛?”
  晏楚久久地沉默。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摆,吹起他散落的头发。胸口那个洞的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些干涸的黑血,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疯狂:“死了便死了,我不在意。除了哥哥,没有人能够评判我的不是。”
  他低头抚摸着伤口,手指按在边缘,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不过,我也终于可以和哥哥团聚了。只希望,到时候,他不要骂我。”
  他抬起手。身后的那些士兵动了。
  他们没有往前冲,没有扑上来,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排一排被钉住的木桩。
  他们的肚子开始鼓,越鼓越大,大到撑破了甲胄,大到撑破了皮肤,然后炸开。
  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无数虫子从肚子里涌出来,黑压压的,铺满了地面。
  它们没有朝晏临渊那边爬,没有朝那些士兵爬,而是聚在一起,聚在晏楚身后,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湖。
  晏楚拿出虫母。那东西很小,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在他掌心蠕动。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虫母动了动,传达了什么。
  那些虫子开始啃食自己的身体,一只咬另一只,一群咬另一群,咬碎了,嚼烂了,汁液流了一地。
  顷刻间,地上铺满了虫子的尸体,厚厚的。
  晏楚把虫母捏碎。汁液从指缝里溅出来,黑红色的,粘稠的,滴在那些虫尸上。
  他松开手,碎壳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他捂着伤口,绕过云别尘,走到棺材旁边。
  棺盖还躺在地上,他弯下腰,把棺盖抬起来,盖回去。棺盖很沉,他的手在抖,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棺盖上,顺着木纹往下淌。
  他盖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盖严实了,才直起身。
  他把棺材背起来,绳子勒进肩膀,勒进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里,血又流出来了,他不看,背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印是红色的,深深的,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线。
  “你的父母的墓,在江南的那座庄子后面。原本是为了拿来威胁你的,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回头。
  他背着那口棺材,往陵墓的方向走。
  云别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给晏临渊留下了一句:“我去一趟江南。”
  人便不见了。
  晏临渊看着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马上,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收兵。”他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调转马头,走了。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把那些被虫子啃食过的尸体抬走,把那些还没死透的补一刀,把还能用的兵器收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
  宋承烨沉默着,走到那些一开始就被巫虫夺了性命的将士面前。
  他抱拳,躬身,弯得很深,很久没有直起来。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抬眼看见了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林泽轩。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身后站着一队黑骑,是宋承烨离开京城时留给他的那些亲兵。他们站得笔直,刀已经收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
  宋承烨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林泽轩也看着他,笑意没变,只是嘴角弯着,看不出深浅:“还以为这次你会死在这里。”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的,“带了你的亲兵来给你收尸。”
  宋承烨轻笑了一声。“让林督察失望了,本将军福大命大,没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林泽轩的衣角往后飘,宋承烨的铠甲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块一块的。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也不拍了。
  陵墓里很暗。
  晏楚背着棺材走进去,走了很久。通道很窄,棺材太大,卡住了好几次,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肩膀磨破了,血把石壁蹭红了一片。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那间墓室里。
  他把棺材放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血从胸口那个洞里流出来,已经流得很慢了,黑色的,稠得像浆糊。
  他靠在墙上,歇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把棺盖打开,低头看着里面那具枯骨。
  骨头已经朽了,有些发黄发脆,似乎轻轻一碰就要碎。太子的衣裳朽了大半,碎成一片一片的,贴在骨头上。
  那块玉佩还在,月白色的,温润细腻,和从前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哥哥。”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
  白色的锦衣上全是血,黑的,红的,混在一起,脏兮兮的,皱巴巴的。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扯不平,又扯了扯袖子,还是扯不平。
  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阿楚穿红色好看。”他那时候还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说的了,只记得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墓室角落。那里有一个箱子,是他当年放进去的。
  箱子里有一套红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这么多年,还是新的。被他保护得很好。
  他把衣裳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衣裳很新,颜色很正,红得像火。他慢慢地脱掉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白衣,慢慢地换上那件红色的。
  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系了好久才系好。换好了,他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具枯骨。
  哥哥的衣裳朽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贴在骨头上。
  他伸出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得很仔细,生怕弄碎了。捡完了,他把碎片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躺进去。
  棺材很窄,他侧着身,把晏安的白骨抱在怀里。
  骨头很轻,很脆,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揽着,像是抱着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自己缩起来,缩得很小,头和晏安的头靠在一起。他闭上眼。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
  “阿楚。”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晏安那个弧度。
  “哥哥在呢。”他说。
  他抱着那具枯骨,闭上了眼。棺材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把晏安抱紧了些,把脸埋进那些朽烂的衣裳碎片里。
  他闻不到哥哥的味道了,三百年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但是,他知道他抱着的是哥哥,是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年的哥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哥哥,我来了。”
  棺材里安静下来。外面,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那些空荡荡的甲胄,吹过那些黑压压的虫尸,吹过那串长长的血印。血印一直延伸到陵墓门口,断了。
  陵墓的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风进不去。里面很暗,很静。
  第160章 尘埃落定
  云别尘一刻不停地往南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只知道往南走,往那个从过去中窥见的地方走。
  那个庄子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外。庄子不大,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院门倒在地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
  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的,枯黄的,风吹过,沙沙响。云别尘绕过庄子,往后走。走了几百步,他停住了。
  两个土堆。不高,也不大,并排挨着,上面长满了枯草。土堆前面插着两块木板,歪歪斜斜的,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
  风吹雨淋了这么多年,木板已经朽了,边缘发黑发脆,上面落满了灰。
  云别尘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了垂眸,慢慢地走过去。他在两块木板前面跪下,膝盖落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得像冷玉。指尖落在木板上,轻轻拂过,把上面的灰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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