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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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底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就好了。
  如果他一直不长大,一直陪在父皇身边,什么也不用烦恼,什么也不用忧愁,那该有多好……
  少年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歪倒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住,让姬钰靠睡在他膝弯上。
  帝王低下头,怀里的少年小脸泛红,轻轻地呼吸着,眉眼间似有倦色,神色不太安宁,仿佛就连睡梦中,也被什么深深地困扰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去姬钰蹙起的眉心,少年略微动了动,很快又沉沉睡去。
  宫侍走上前,准备搀扶昭王殿下回偏殿歇息,还没伸出手,帝王凉凉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心里一惊,后颈冷飕飕,连忙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静谧,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姬钰的呼吸声。
  帝王垂眸,注视着他,片刻后,将少年放进床帐之中,为他盖上被衾,放下垂帷,转身欲走
  蓦然之间,身后的少年嘟囔了一声,声音细弱,像是在说梦话。
  帝王转过身,俯身去听,隐约听见姬钰在说:“抱……”
  姬珩怔了怔,低声让宫人拿来抱枕,塞进姬钰怀里,少年抱住抱枕,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姬钰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下了江南,远离京城,在一座僻静的小院住下,日子过得很平静。
  一开始父皇不相信他死了,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便不再找了,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很多年,父皇死了,举国哀悼,雪白的纸钱像雪花吹过他的小院。
  他站在门前,望着满天的纸钱,呆呆地出神。
  终其一生,那是他和姬珩见的最后一面。
  “父皇……”
  姬钰从梦中惊醒,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很难过,忍不住掉眼泪。
  他低着头,狼狈地用袖子擦掉眼泪,一抬眼,看见周围的环境,下意识呆了一呆,这是乾清宫的内殿,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姬钰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颠沛流离的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山洞,他左看右看,心想,父皇去哪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待会儿又要去上书房写大字了。
  下一刻,姬钰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封王开府,搬出皇宫,搬到昭王府了,他现在怎么在这里?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自小照顾他的宫人凑了上来,喜道:“小殿下醒了,洗漱一番,快来用早膳。”
  姬钰放下怀里的小布偶,替他捻好被角,这才跳下龙床,东张西望,“父皇呢?”
  宫人道:“陛下在东暖阁,就等小殿下来用早膳了。”
  姬钰匆匆忙忙洗净了脸,跑到东暖阁,一掀珠帘,父皇果然在里面,低头看简牍。
  “父皇!”少年转出珠帘,面带喜色,仿佛看见帝王,便是生平最欢喜之事,他边走边问:“儿臣怎么睡在内殿?父皇昨夜睡在哪里?”
  帝王放下手中简牍,淡淡道:“先用了早膳再说。”他将简牍放到一旁,姬钰来了好奇心,还道父皇早上起来就批奏折,定睛一看,不是什么奏折,却是一堆课业,上面写满了孩子家笨拙的字迹。
  仔细一看,这不是他少时的课业,又是谁的?
  姬钰小脸一红,想起自己上课时在课业上画圈圈,将其涂改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问道:“父皇,你看这个做什么?这个可没什么好看。”
  说着,和父皇一同坐下用膳,一大一小难得坐在一起用早膳,帝王淡声道:“食不语。”
  父皇总是这样,避而不答,明明偷看他的课业,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姬钰用调羹狠狠地舀了一大勺樱桃煎,张开嘴,全部吃掉。
  甜滋滋的,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吃到一半,姬钰道:“父皇,听说我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我想去那里玩,好不好?”
  清河行宫位于城郊,地势偏僻,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皇帝动作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清河行宫?”
  姬钰确实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长到九个月,才被太后接进皇宫。
  姬钰点了点头,道:“今年夏日太热啦,儿臣想去那里避暑,待一阵子就回来。”
  “待一阵子就回来?”皇帝盯着姬钰的耳尖看,然而姬钰今早起床没有束发,披着漆发,遮住了耳尖,看不出颜色。
  “儿臣待一会儿就回来,父皇不用想我,”姬钰重复道,又道:“若是您想我了,就把那些宗室子弟召进宫,叫他们来陪你玩。”说这话时,他低下脑袋,不敢看父皇。
  东暖阁很安静,周围的陈设一如往昔,数年不改。
  帝王重新拿起双箸,慢慢地用膳,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姬钰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下个月是夏至日,按照惯例,父皇要前往北郊举行祭地仪式。
  而清河行宫位于南边,两地一南一北,方向刚好相反,相距甚远,来回至少要两日。
  帝王没作声,良久,姬钰才听见他的声音:“你要去,寡人不拦你。”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威严,“但是,记得回来。”
  “辚辚——”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滚动,转眼便驶出城门,姬钰抱着怀里的小老虎,静静地坐在车内。
  昭王府的车夫道:“殿下,过了这个弯道,便是清河行宫了。”
  姬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回京城的方向,其时马车已经驶出数十里,回头望去,只能望见高高矗立的城门,看不见京城最深处的皇宫。
  ——更加看不见身在皇宫中央的帝王。
  京城,皇宫,父皇。
  一切都远了。
  直到身后只剩一片青山,姬钰依旧没有放下车帷。
  第28章
  清河行宫早已做好迎接昭王殿下的准备, 一群人在行宫前等候,姬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行宫,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神色淡淡。
  行宫的宫侍殷勤地介绍着,又问姬钰要不要现在就去游玩,姬钰摇头拒绝, 径直走进主殿,坐在床帐之中, 望着外面渐渐变暗。
  日落西山,夜色茫茫, 大殿内烛火幢幢。
  他坐在帐内,仿佛看见少年的姬珩也同样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宫娥垂首坐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生母, 准确来说,是真皇子的生母。
  他自知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曾经试图去找过真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
  姬钰想, 在离开之前, 他要告诉父皇,让他把真皇子找回来。
  不然, 父皇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也太孤单了。
  他提起笔, 就着烛光, 低眉写信,将信件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
  姬钰很早就醒了, 他心里揣着心事便睡不踏实,爬起身,召来宫人,问道:“父皇去北郊祭地了吗?”
  宫人道:“这个时辰应当启程了。”
  今日是夏至日,帝王会率领百官前去北郊祭地,按照惯例,他们很早便会出发,赶在食时前到达北郊。
  姬钰身为亲王,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是他说想要前来清河行宫避暑,父皇便给他开了这个特例。
  姬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抱起从昭王府带来的小老虎,想要将其带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对宫人道:“我要骑马出去游玩。”
  清河行宫有一大片广袤的骑场,外接群山,山色绵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宫人牵来马匹,供姬钰挑选,姬钰随手挑了一匹漆黑的铁骊,黑色让他想起了父皇的蟒袍。
  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悠悠地策马在骑场上踱步。
  说起来,他的骑术还是父皇教的,那时候他坐在父皇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父皇还很年少,有时候会故意纵高马匹,把他吓得哇哇大叫,父皇知道吓到他了,就会放缓动作,驾马带着他行在风中。
  万里长风浩荡吹来,拂过面颊的感觉一如当初,只是身后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攥紧缰绳。
  姬钰归拢思绪,听见身侧传来几道马蹄声,是行宫的骑师担忧他的安全,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叫道:“你们别跟着我啦!我想捕猎,你们跟得这么紧,把山里的兔儿狐狸全吓跑啦。”
  骑师们不敢得罪昭王殿下,只得勒停马缰,远远地落在后头。
  姬钰松了一口气,为免被人发觉端倪,他什么也没带,只在衣裳夹层中揣了几块融好的金饼和一只钱袋,少说也够他生活一阵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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