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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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姬钰生病了,他要照顾生病的姬钰,这是贯彻他半生的习惯,深入骨髓,甚至成了一种不得不遵守的本能。
  姬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扯着帝王的衣角,即使在梦中,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裂帛声响起,少年抱住裁断的衣角,蜷成一团,小脸上露出笑意。
  宫人跪在地上,没来由地,想起了断袖之癖的典故。
  ……
  姬钰睡醒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记得自己抱着父皇,只是父皇好像变得很薄很薄,气息也淡,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他睁开眼,下意识朝怀里的父皇看去,哪里有什么父皇,怀里只有一截漆黑的衣袖,上面绣着复杂冰凉的龙纹,瞧着寒气森森。
  他呆了一呆,下意识转头看向外面,还是熟悉的乾清宫,外面摆着熟悉的陈设,身下还是熟悉的龙床。
  他一转身,蓦然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旧旧的小老虎。
  ——是他落在清河行宫的小老虎。
  姬钰望着小老虎,本来黯淡的心情又活络起来,父皇毕竟养了他十八年,怎么可能舍得要他的命,父皇连小老虎都给带了回来,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
  他和父皇求求情,说几句好话,糊弄糊弄,父皇也就不生他的气了。
  姬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会儿仿佛已经看见了父皇原谅他,一会儿又仿佛已经被拖下去,一片片地凌迟了,心底翻来覆去,七上八下。
  他揭开帷帐,想要下床,却听一道声音道:“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这就把膳食端上来。”一看那人,乃是从小照顾他的嬷嬷。
  姬钰看向嬷嬷,想起昏睡前的事,小脸羞得红了——他是假货,父皇说他不是皇子了,嬷嬷还是管他叫殿下。
  他小声问道:“父——”话到嘴边,还是把父皇二字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更加恭敬的称呼:“陛下呢?”
  从前陛下的行踪,从来不会瞒着小殿下,如今……
  嬷嬷摇了摇头,将膳食放在姬钰面前的小几上,朝外走去,“殿下醒了,奴婢派人知会一声太医。”
  姬钰睡了一觉,出了汗,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只是四肢还是懒洋洋的,透着倦怠,他靠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膳食。
  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两碟清淡的荤菜,没什么滋味,淡淡的,入口暖暖的。
  父皇不仅没有凌迟他,还让他照常睡在乾清宫,照常用膳……
  姬钰看着怀里的漆黑衣角,被抓得皱巴巴的,乱得不成样子,裁口粗糙,看得出裁的时候很小心,断断续续的。
  少年思绪万千,忍不住略微勾了勾唇角。
  他被姬珩宠坏了,之前惊惶了几日,如今发觉姬珩还是一样地对他好,也不害怕了,慢慢地吃粥,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见姬珩一面。
  就算他不是皇子,不是昭王,但是他可是姬钰,是姬珩亲自抚养的姬钰。
  姬珩再怎么生气,最后也是会原谅姬钰的。
  “哗啦——”
  珠帘晃动,姬钰下意识抬眸望去,一声“父皇”还没说出口,太医走了进来,朝他行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姬钰,昱朝的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昱朝上下。
  民间,乃至于朝野,都为此沸腾。
  不少王公大臣朝陛下提议,要处死姬钰,以儆效尤。
  第31章
  太医凝眉给姬钰诊脉, 松开手,长舒一口气,道:“殿下身子已经见好, 再吃几副药,休息几日便可痊愈,在此期间, 切勿劳神伤身。”
  太医细细叮嘱几句,宫人端上汤药, 放在一旁,等着姬钰服下。
  比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好, 姬钰更关心父皇,忍不住追问太医:“父……陛下去哪了?”
  太医摇了摇头,只道:“殿下慎言。”
  陛下的行踪, 岂是他们能够窥探议论的。
  姬钰接连问了两次,也没得到父皇的去向, 他神色黯淡下来,端起汤药,正要饮, 不经意间看见漆黑汤药里的倒影, 是一张苍白虚弱的少年面容,郁丽病白, 很是可怜。
  他心神微动,放下汤药, 道:“我不喝药, 父皇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什么时候喝药。”
  他要看看,父皇究竟还在不在乎他。
  太医很是为难, 这个年纪的少年,和长辈闹脾气,总是用绝食来惩罚长辈,简直幼稚至极。
  陛下那般冷情,想来绝对不会在乎。
  太医硬着头皮劝了几句,姬钰不理会,蒙住脑袋,钻进被衾里。
  乾清宫的宫人都是看着姬钰长大的,十几年的情分,不少宫人都受过姬钰相助,虽然听说了假皇子的事,但是谁也没有因此疏远姬钰。
  见他不喝药,宫人们心急如焚,围在龙床边,低声劝说:“殿下,就是天塌下来,您也得把药喝了,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姬钰缩在被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喝,你们谁也不用来劝我啦,父皇不来见我,我就不喝药,也不吃饭。”
  外面蓦然寂静了片刻,有脚步声传来,姬钰以为是父皇来了,悄悄地露出眼睛,往外望去,看到来人,不免大感失望。
  不是父皇,是郝敕。
  郝敕年过三十,比从前更加沉稳,一张笑面,令人难以揣测,温声道:“殿下,陛下说了,您若是要闹绝食,那些人也不必用膳了,”说着,一一列举了几个人名,都是和姬钰平素交好的伙伴。
  姬钰一把掀开头顶的被衾,皱着眉,望着郝敕,道:“真是父皇说的?”
  郝敕点点头,视线看向小几上那碗丝毫未动的汤药,催促道:“殿下,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姬钰伸手端起汤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被苦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啪嗒”放下空碗,道:“父皇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他要打我骂我都好,但是别不见我……”
  说到最后,少年神色越发委屈,他现在只想见父皇,和父皇说说好话,求他原谅。
  父皇这样晾着他,也不原谅他,也不说如何处置他,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姬钰越想越害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和乾清宫里的人一样,郝敕也是自小看着姬钰长大的,看见他哭,心里也跟着不舒服,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陛下不想见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别说是姬钰,就是他,也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陛下早就知道殿下是假皇子,又怎么因此生气。
  想来,陛下之所以动怒,全因姬钰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佯装不知,瞒了他不知多少年。
  小殿下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换作是他,知道自己是假皇子,也不敢告诉陛下,唯有一瞒到底这条路可走。
  总不能跑来告诉陛下,父皇父皇,我不是你的亲儿子,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郝敕相当理解姬钰,再三叮嘱姬钰要好好吃饭,好好服药,这才缓缓退下。
  姬钰坐在龙床上,苦涩的药味不停地从喉咙里反上来,他觉得难受,倚靠在床边,低着头,披着漆黑的发,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他之前一连饿了两日,回到宫中后,腹中还是有些不舒服,伸手捂住小腹,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过去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里闪现,所有和父皇相处的一点一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姬钰睁开眼,披上外衣,下了龙床,对宫人道:“劳烦嬷嬷,我想要纸笔。”
  拿了纸笔,姬钰盘腿坐在地毯上,咬着笔,望着空白的宣纸思索片刻,随后提笔作画。
  他记得,有一回父皇惹了他生气,画了小人画哄他开心。他索性照葫芦画瓢,也画小人画求父皇原谅。
  少年埋头苦画,不多时,他停下笔,望着宣纸,满意地点点头。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画吗?
  自然没有!
  父皇看见了,肯定是龙颜大悦,转怒为喜,马不停蹄地原谅他。
  姬钰捧着宣纸,在内殿转悠,求人帮他送到御前,宫人避开他的视线,默不作声。
  他没了招,打算自己亲自去送,还没走出内殿,便被侍卫拦下,“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姬钰彻底没了办法,托腮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宣纸,想了想,决定继续作画。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父皇的寝殿,他晚上还能不回来就寝吗?就算他轮流在三千多个宫殿里就寝,总有一天,也是要轮到乾清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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