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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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手机置在洞口处,让灯光照进炕洞里。
  果不其然,中间的洞很深,别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只要洞口允许,就是要塞一个成年人进去也是绰绰有余的。
  洞内的空间里有很多的碎石,不知道是原本就在的还是因为山崩被砸落的。
  钟遥晚不死心地又摸索了一圈,却始终没能找到更大的入口。
  眼前这个窄小的洞口,勉强只容得下他一条胳膊伸进去。
  他咬了咬牙,将手臂一点点探入洞中,粗糙的砖石摩擦着手肘,传来阵阵刺痛。肩膀已经因为过度伸展而隐隐作痛,但他仍不肯放弃,执拗地向前探去,仿佛只要再往前一寸,指尖就能触碰到二丫那缕飘散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炕面上,粗糙的砖石纹路深深压进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红痕。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指尖颤抖着摸索过每一块砖石,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弱的希冀,又随时可能坠入更深的绝望。
  就在他的指腹划过下一块砖头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窜入他的身体。
  那感觉如电流般从头顶直贯而下,先是在颅腔内炸开,紧接着顺着脊背蔓延,最后汇聚在紧绷的指尖,与体内的力量疯狂交织、碰撞。
  巨大的力量开始冲突。他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浇筑在砖墙里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罗盘在另一只手中疯狂震颤,躁动的指针也在这个时刻忽然稳稳地停下了转动,“咔”的一声直直地指向他嵌入墙缝的手指的位置。
  “这是……”他的疑问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就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一阵天旋地转后,钟遥晚的视线突然矮了半截。
  等到晕眩稍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大小——手是小孩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脏兮兮的手背上还有一道结痂的抓痕。粗布衣袖下露出的腕骨细得可怜,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双小花鞋还算漂亮。
  但那鞋不合脚,像是别人家孩子不穿了才给她的。
  不合脚的尺寸让脚趾磨出了水泡。钟遥晚能清晰感受到布料摩擦伤口时火辣辣的疼,还有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
  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太久太久。
  可这是谁的身体?
  钟遥晚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枝叶伸展几乎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奇怪的是,明明周围一切都那么诡异,可当他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很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湾。
  “二丫!”
  忽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二丫?钟遥晚下意识地向转过头,可是当他做出反应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视角竟然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现在正在二丫的身体里。
  视野里出现一个缺门牙的男孩,举着半截烤玉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焦黄的玉米粒上还沾着草木灰,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胃又抽了一下。
  即使钟遥晚知道这饥饿的感觉并不属于自己,却还是没忍住被那香气馋得直咽口水。
  男孩把玉米塞进“他”手里时,玉米还烫着,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
  这一刻,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丫胸腔涌起一股暖流,纯粹而炽热。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缕阳光,他似乎都能够听到寒冰化开时,细微却欢快的融化声。
  可是还未等他细细地品味这份悸动,眼前的画面却忽然被冲散。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来,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中一幕幕重现。
  他看见煤油灯下摇曳的夜晚,老虔婆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正在缝补破旧的衣裳。她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却在针尖戳到手指,渗出血珠以后笑容忽然变得狰狞。
  而这具身体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地看着那根沾血的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祈祷它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看见某个阴沉的午后,老虔婆忽然发疯一般地闯进屋子。随后他的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这具身体拼命地挣扎反抗着,在被塞进柜子的一瞬间瞥到了衣柜顶的诡异壁画。朱厌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铜镜的眼睛在光照进去的一瞬间反出骇人的光芒。
  下一秒她就被塞进了柜子中,那束光芒也随着柜门的关闭而消失。
  他看见在暴雨的夜晚,她被踹倒在炕沿,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砖头上,嘴里也瞬间蔓延出铁锈的味道。老虔婆正在用铁锤敲砸炕洞,然后将她硬生生地塞了进去。滚滚闷雷将她的叫喊和铁锤的声响全部淹没。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炕洞再被一块块砖石填补上入口。
  她的鼻腔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狭小的空间让她只能蜷缩成一团,每一次的呼吸都伴着尘土钻入鼻腔。
  终于在某天深夜,她听到门外的争执声时放声哭喊求救,可是下一刻冰冷的刀刃就抵上了她的喉咙……
  “……呃!”
  直到二丫的生命进入尾声,钟遥晚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
  他猛地后仰,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不知在何时也消失了,后脑勺随着惯性重重磕在地上,砰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可他还来不及喊疼,另一股疼痛就从身体里翻涌上来,比磕那一下要命多了。
  钟遥晚忆起二丫被割断声带后,她每天只能听着屋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用头撞击砖墙,试图引起注意。她每一次的撞击都在颅骨内激起轰鸣,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溜进眼睛,让黑暗的世界终于有了其他的色彩。
  雨点打在钟遥晚脸上。他分不清脸上淌着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瘫坐在泥泞中,望着那个吞噬生命的炕洞,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才是砖头,对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想要自由,想要打破砖墙离开那里。
  离开炕洞,离开外婆,离开山里,
  仅此而已。
  那些撞击,那些绝望的敲打,那些浸入砖缝的血与泪,最终都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成了徒劳。
  这个可怜的女孩至死都想凿穿那堵困住她的墙。
  ……
  可是她没有成功。
  砖头还是砖头。
  墙还是墙。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好罗盘,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第10章 净化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旅馆走,他们身上加起来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钟遥晚呆滞地望着前方,直到手中的罗盘忽然开始剧烈震动,嗡嗡的震感顺着掌心直窜上手臂,这才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开,一弯苍白的月牙悬在夜空,将朦胧的光洒向湿漉漉的地面。
  月亮今晚第一次展露它的温和。
  滋滋、滋……
  罗盘在钟遥晚手中不安地转动,指针疯狂摇摆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拼命提醒他什么。
  钟遥晚眨了眨眼,思绪终于回笼。
  糟糕!!把应归燎忘了!他还在和白毛怪物搏斗呢!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也在同时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撞在砖墙上的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作。
  钟遥晚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现在不是顾及伤痛的时候,他颤抖着将手再次探入炕洞中。
  “一定要找到……”
  钟遥晚祈祷着,指尖在潮湿的砖石间摸索。
  罗盘在他触碰到每块砖石时都会发出不同强度的震颤。
  当触碰到某块时,罗盘的指针也忽然停止了旋转,似乎在提醒他就是这块。
  钟遥晚将指尖卡入砖缝,用力一抠。
  砖石应声而落,与此同时,整个炕洞内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声。
  内里的石壁散了,但是外面这层却还完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砖块,暗红的血迹已经渗入砖石的每一寸纹路,沉甸甸地贴在他的掌心里。
  方才感觉到的微弱脉搏跳动不再,就好像刚才只是他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一般。
  钟遥晚想起了二丫。
  一下一下撞击砖墙时的绝望,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砖石离洞的那一刻,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东西终于松开的激动。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细品这份感动了。钟遥晚立刻收拾好了情绪,将思绪体和罗盘护在怀里,拔腿就往后山冲去。
  四周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
  钟遥晚试图回忆来时的路,却发现雨水早已抹去所有痕迹。
  “该死……”
  钟遥晚低骂了一句,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呼吸也愈发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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