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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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策记忆中的钟棋,和钟遥晚在河神新娘事件中看到的老照片一样,虽然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是身姿挺拔,头发黑亮,眉眼间全是锐气。
  钟遥晚很难不去联想钟离的去世到底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才会让他一夜白了头,脊背弯下去,英姿不再。
  记忆的画面还在播放着,下课后的走廊,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深夜执勤时递过来的热豆浆,还有一次任务结束后钟离靠在唐策肩上睡着的样子。
  可是钟遥晚的思绪被打乱了,根本看不进去这些美好的记忆。
  在看到爷爷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唐策见状,收了灵力,坐在对面静静等他回神。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黏腻而缓慢。
  钟遥晚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显然还没从那些汹涌的记忆里完全抽离。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地黏在一起,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动的水光,模糊不清。脖子软软地歪向一侧,仿佛连支撑脑袋的力气都耗尽了,肩头松垮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虚脱的脆弱。眼眶依旧红得厉害,未干的泪痕蜿蜒挂在苍白的脸颊上,被头顶昏黄的灯光一照,泛出几道晶亮的痕迹,像某种诡异的鳞片。
  手腕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刚才沉浸在那段记忆里耗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虚,眼前时不时发黑,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唐策最后传输给他的,是一段他最后和钟离见面的画面。
  钟离坐在井边,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可是钟离却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很冷。
  唐策走到钟离近前,半蹲在钟离面前,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钟离闻声才回过头。她的皮肤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不困。”
  唐策露出了担心的神色。钟离又道:“阿策,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镇上?”
  “是啊。”唐策说。
  钟离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风干地昙花瓣,说:“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盆昙花回来?之前那盆被我不小心养死了。”
  唐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然后唐策离开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钟离。
  血液一滴、两滴地往外渗,落在已经洇透的床单上。
  钟遥晚垂着眼,盯着身下那块不断扩大的血迹看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就那么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
  唐策坐在对面,看着他此刻失魂的模样,平日里的从容淡然瞬间消退殆尽,眼神中竟透出几分混杂着敬畏与忐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出极轻的声响:“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钟遥晚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却只是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很快就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唐策等了他片刻,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在一起,指节泛白,原本平稳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忐忑,放得又柔又轻,像是在呼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阿离……?是你吗?”
  这个称呼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让钟遥晚有了反应。
  他目光中的神采慢慢凝聚,睫毛忽扇了两下,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慢慢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望向唐策。
  那眼神里没有钟遥晚平日的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还没认清眼前的人。
  “阿、策……?”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出口后,钟遥晚似是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眼珠。紧接着,他又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
  然而,也是他的这一声轻唤,让唐策眼中瞬间有了光芒。
  钟遥晚的目光胡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到唐策脸上,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惊惧:“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男人的?”
  “别急,我这就帮你解开!”唐策立刻道。
  他连忙解开了钟遥晚手腕上的绳结。双手终于得到自由,钟遥晚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看着腕间的血痕忍不住皱起眉。
  钟遥晚翻转着双手,沉默着没有说话。红绳还戴在手腕上,只是此刻上面的缩小卷轴已经完全被浸透了血色。
  唐策却主动凑了过来,半蹲在钟遥晚旁边,手轻轻撑在床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抱歉啊阿离,这枚耳钉就是有这样的副作用。把你绑起来也是迫不得已的,我想给血亲转移术再增加一层保障而已。”
  “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现在在阿晚身上——就是你儿子,钟遥晚,棋叔起的名字。棋叔和暮姨一直不让我和紫云见他,不让我继续进行血亲转移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拖到现在。”
  “那我……爸妈?”
  钟遥晚耷拉下眉眼,睫毛轻颤,正好扫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甚至连语气都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凑在一起,还真的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们都去世了……”唐策的声音低哑地沉了下去,裹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可转瞬便怕触痛 “钟离”,慌忙压下沉郁,语气软得近乎讨好,“但是他们都是自然去世的,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你不要担心!”
  钟遥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唐策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具体的钟遥晚也不清楚,可在面对钟离的时候,他半点不像布局半生的执棋者,反倒像个捧着至珍至宝、唯恐行差踏错的虔诚信徒。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眼神中却全是脆弱的落寞。
  当然,是装的。
  毕竟他现在戴的是冒牌耳钉,即使钟离的灵力能够通过刺激记忆侵蚀他的意识,也得要戴着正品才行。
  好在他做捉灵师的这段时间,不止是对怪物技巧,就连演技都被迫提升了。他这两下竟然真的骗过了唐策。
  唐策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他刚刚想去扶住钟遥晚的肩膀,又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了血,连忙将手擦干净以后才小心地将馋着钟遥晚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他说:“阿离,没事的……好歹现在你还能活下去,棋叔和暮姨的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等你真正复活后,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去看看他们。”
  钟遥晚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角落。汪息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他,瞪大的双眼中全是无措。
  钟遥晚问:“这就是……能让我复活的容器吗?”
  “是。”唐策说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道,“你放心,她……她是刚刚查出了怀孕就死于车祸,才执念不散的。正好被我遇到了……嗯,让她诞生下一个人类孩子,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钟遥晚“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冷笑。
  失血过多的身体沉重又虚软,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力,这倒省了他伪装的功夫,只需维持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等待身体自行修复就可以了。
  好在手腕只是皮肉伤,即便没有药物,凭借体内残存的灵力温养,至多一周,便能恢复到自由行动的状态。
  钟遥晚的计划很直白,他们现在正在记忆空间里,不找到出去的方法,或是净化张开空间的怪物根本无法离开。可若是直接净化了那只根源怪物,空间崩塌的瞬间,外面上千只游荡的怪物便没了束缚,反而是把它们放归山林。
  所以,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走。
  第一条,找到离开空间的办法,先送普通民众离开,同时外界也需要开展紧急避险。
  第二条,先把外界的怪物们净化了,再净化记忆空间的主人,内忧外患,一并根除。
  这是钟遥晚和应归燎在树上避难时,匆匆商量出来的办法。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钟遥晚先以身饲虎。
  应归燎虽然不赞同,但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只能赌。
  赌血亲转移术的下一步是不是和他们猜测的是相同的。
  好在,他们赌赢了。
  现在他们人手不足,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靠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方法。
  可他多在唐策身边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应归燎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钟遥晚太了解他了。
  应归燎嘴上说担心净化太多思绪体会给精神造成负担,可那些都是对别人的说辞而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精神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钟遥晚知道,他一定会去净化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就是一场竞速,看是应归燎先净化完那些思绪体,还是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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