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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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放松,水里的沈清也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笑起来,他嗓音含糊地朝水边的二人叫嚷了几声,喉头发出咕咕嗬嗬之声,两人都听不明白其中含义,却都笑着招了招手。
  杨雪飞注意到,沈清的脸长得很像沈秘,身上逸散出来的仙力却有几分像付凌云,显然神威将军如传言中一般与部曲亲如兄弟,闲暇之余也曾逗弄传授过他几手聊胜于无的自保功法。
  神威将军——
  杨雪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付凌云,此时却再没有什么遗憾埋怨、爱恨情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和罪有应得的指责。他心中只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他胸怀间仍然残留着付凌云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的关怀,也凝滞着陈启风曾经少年炽热、不惜一切代价的爱意……同时他也在认识别人,住在别的地方,吹着不一样的风,寻找他能做的事情。
  “谢仙君。”他忽然站起来,眨着眼睛,突发奇想地喊住了水边猫儿似的正沾湿了手在打理头发的谢秋石,“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山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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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秋石挑来安置沈清的山头,在一个比荣乡城还要靠南、飞龙川最下游即将汇入东海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桃源津,是鬼道十府中的最后一府,也是秦灵彻所说为数不多恪守十诫、从不兴风作浪的世外盛地,甚至能看到凡人祭拜鬼仙、连年上供,祈求风调雨顺的奇景,鬼仙竟也时常回应,造福水土。
  接近入海口,飞龙川的水势极其浩大,寻常小舟已无法通行,谢秋石又最爱玩闹,于是他叫沈清折了几只纸船、纸马扔在江涛中。
  纸船在沈清松手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如同白色的灯笼似的浮在水面上,骑在上头颠簸如在地上骑马一般,又因为质地轻盈,上可腾空,下可乘波,来来往往间倒是十足的新奇有趣。
  ——原来这沈清虽然天资粗笨,空有一身仙力而不会施咒法,却极擅长将触手的事物变大。每一次施术成功,他便拍手大笑,口中发出的声音形似“大大”“大大”,谢秋石便干脆叫他大大。
  大大倒是比沈清好记得多,不多时,他便记会了这个新名字。
  杨雪飞莞尔地看着他们闹腾。
  谢秋石骑在雪白的纸马上,吹着口哨,把捡来的石头丢飞出去,沈清再捡回来,然后沈清丢出去,谢秋石捡回来。二人也不嫌这玩法太过幼稚无趣,只如猫儿狗儿般扑腾地玩闹在一块。
  “你就是个假正经。”谢秋石嘲笑杨雪飞,“都是跟秦灵彻学坏的,他每天就一个人坐在那边自己跟自己下棋,活了这么一万万年,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都下过了,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
  杨雪飞闻言却敬佩道:“即便如此,陛下仍能温故知新,智略果真不凡。”
  谢秋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再理他。
  “大大。”他又拿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去逗眼前的沈清,一会儿挠他脖子,一会儿拍着他手臂找茬,“——你喜欢哥哥,还是喜欢云叔叔?”
  沈清憨憨地笑着:“喜欢云叔叔。云叔叔教我法术,给我买点心。”
  谢秋石听罢立马一瘪嘴,不高兴了:“你大哥我也可以给你买点心。云叔叔又笨又没用,被我踢翻了按着打!”
  沈清闻言却是“哇”的一声哭了:“不许说云叔叔坏话!我叫爹爹来打你,打你。”
  “打不着。”谢秋石嘻嘻一笑,“你爹爹已经被我杀啦。”
  沈清只是叫:“打得着,打得着。”动作仍如玩闹一般,“除了云叔叔,爹爹最厉害。爹爹回家,打你,打你。”
  痴儿并不通晓生死之事,不知道爹爹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眼前这厮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甚至连生死之意也未尝明白。
  谢秋石没再在这事上开玩笑,而是扯开了话题去问付凌云喜欢的点心。杨雪飞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觉有一朵阴云笼罩在二人头顶。
  他隐约明白了秦灵彻那个嘱托的意思。
  ——顽石成精,当然是不通人性的,可以随意拿别人爹娘的生死来开玩笑,也可以随手拔出利刃来剪除异己。
  ——可终究是块会笑会闹的顽石……若有一天懂了呢?午夜梦回时,会想起这场寻常的对话、这个荒诞的玩笑吗?
  梅雨天总是有暗雷在云团中滚动,却迟迟难以落下。杨雪飞不再多想,只是低头看着地图,用凤仙花汁染红的草根在桃源津周围圈起了几个宗门。
  “沈大哥。”他拿着纸卷去找玩累了的沈清,“你想去哪儿?我请谢仙君为你引荐,他们都会照顾你的。”
  谢秋石叼了根草躺在地上吹着江南小调,不置可否。
  沈清并不识字,只是嘴里“大大大大”地叫着,伸出手指胡乱地戳点。
  杨雪飞笑道:“你这样胡选可不成。我给你讲讲……”
  “五云门掌门曾经受过你云叔叔的恩惠,应该会愿意照顾你。只是那边你的同龄人多,我怕你和他们不一样,会暗里受了欺负……掌门性情柔弱,照顾不过来……”他尽可能用语简略、极尽周祥地列数着,“桃李庄倒是有一位一千年前得道的老庄主,在天庭留了乐善好施的美名的……清风剑派也是如此——”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知不觉间谢秋石已经窝在花树下打了个盹儿醒来,嚷嚷着要到桃源津今晚的鬼市上玩,沈清听到玩儿便也不想听他说话了,只顾着拍手应和。
  谢秋石说凡间有宵禁,仙人又端着,只有鬼市最值得一玩,然而以前每次去鬼市他都得把人杀光,杀光了就不好玩了,今天没有公干,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杨雪飞自然没意见,只是沈清的落脚点还没有挑好,他还在犹豫,倒是沈清先开口道:“哥哥出去玩儿。哥哥好。都听哥哥的。”
  “哎哟。”杨雪飞还没说话,谢秋石倒是先惊叫一声,“你倒是了不起。一下午这傻子就这么懂事了,看来猪和狗都能给你教成人呢!”
  这怎么都不像什么好话,偏生他又没什么恶意,杨雪飞轻叹一声,终于忍不住促狭道:“你能与他玩那么开心,怎又说人家是猪狗了……”
  谢秋石给他堵了一嘴,气得牙痒痒,过了好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拌嘴道:“众生平等,猪狗人神鬼都一个样,你跟秦灵彻这两个聪明到骨头缝里的就算当了神仙,旁人都要绕着走呢。”
  杨雪飞也不恼,只抿唇笑道:“那我谢谢仙君夸奖。”
  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更让谢秋石想到了秦灵彻,他难受得直跺脚,一路划船到了鬼市上,还在咬牙切齿,浑身刺挠。
  “我总觉得秦灵彻在背后盯着我。”他忽然缩进了船棚里,小心翼翼地贴在杨雪飞耳边道,“天后娘娘,我的好娘娘,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一会儿我们逛高兴了,绝对不会有那些苍蝇似的金线缠过来,然后又让我把所有人都杀光?”
  他的语气烦躁焦灼,似乎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无数次。
  杨雪飞闻言心头如同突然被针刺了一番,细密的疼痛久久无法散去。
  “不会的。”他几乎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脱口而出,极不理智——他甚至忘了反驳“天后娘娘”这个称呼,也没想过自己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秦灵彻的命令。
  “真的吗?”谢秋石对他笃定的答复也颇为惊讶,眨巴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杨雪飞鼻头微微一酸,他轻轻地握住了谢秋石的手,“如果收到了就抗命吧——有什么罚我都替你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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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雪飞从没见到谢秋石这般开心过。
  他蹦跳得如同一个被抽动的陀螺般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又指着天顶问为什么太阳还不下山,他想马上逛夜市。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更时分,凡间开始宵禁,鬼道开市的鼓点急促响起。
  市坊的西门洞开,或游或飘的妖修鬼修鱼贯而入,荧荧的鬼火如萤火虫一般绿油油地飘散在街坊间。
  随即五彩的灯笼依次亮起,漂浮在街道上,糊着红色窗纱的花格窗层层洞开,传来欢饮招揽的嬉笑叫嚷。鬼道特有的棘柳树铁鞭一样的柳枝上缠满了被施了法术的鲜花,同时绽放、异香袭人。又一阵大镲碰撞的巨响后,缠着九头蛇像的牌坊下面搭起了巨大的戏台,演起了开场的一出《蛇女招婿》。
  层层叠叠画了白脸的丫鬟、媒婆站成两排,手里托着一些模样古怪的果子,最中间放着一颗吊着成人头状的绣球,蛇精小姐盖着黑色的盖头,却遮不住锦帕下边传来的丝丝吐信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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