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殷衡并未诧异楼扶修这忽然来得通透,反而低低一笑,讥诮开口:“他都看得出的事,别说你们不知道。”
  这话实在说不上好听,总不至于是夸,殷衡一向嫌弃楼扶修蠢,这话听来,怎么听都像是——他这样的蠢货都知道,你们能不知道?!
  楚铮的嘴角干巴巴地抽了抽,却见那楼扶修一点意味没听出,.......按他家太子殿下的说法,蠢得无可救药。
  司狱和这位蔡洵指挥其实是认识的,俩人同为京官,私下多少有些走动。
  也并未真的想把这么天大的一个罪名强加在他身上,便道:“殿下,蔡洵就是鬼迷了心窍,他以前穷,穷怕了!这才爱财爱得有些糊涂......”
  反正蔡洵就是一口咬死自己只是贪财,并不知道私铸主谋是谁。
  “到底是不知,还是不敢说?”楼扶修心里突兀地响起这道声音,但他没说出来,无他,楼扶修眉间更皱,真的张不开嘴了。
  蔡洵已经受了许多重刑,却依旧是这个说法,再打估计也是一样的,在场人心里都有数。
  何况他这又没撑住,再度昏死了过去。
  楚铮大可以再来一次,他有很多让人活生生醒转来的法子,总归只要想问话,就没有能叫他以“装死”躲过去的可能。
  他跟着太子历来行事如此,楚铮都已经做好了自己今日这柄剑和自己双手被玷污的打算,却一转眼,收到太子无所谓的命令:“别弄死了。”
  “走了。”
  就这么撤了?才俩句话?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就这么走了!?
  楚铮今日的讶异都留在了此刻。
  终于不用再这里待下去了,楼扶修几乎是踉跄着后退,脚步发飘地往外走,有多快就是多快,也顾不得身后什么场景了。
  殷衡难得没计较他,见他这慌不择路地走法,多少显得有些落荒而逃意味,殷衡淡淡地将目光放在那道身影后,自己走得不急不徐,其余人皆不敢越过礼制超过太子,就没人发觉他的目光,以及那一抹欲扬不落的嘴角。
  司狱是头一次见这个人,还想说这人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又见太子并无发怒、楚铮且无诧异,心里盘算了半天都扯不上这是哪号人物,京城还有这样的人,是他没见过、不知道的吗?
  太子不让他回府,楼扶修就干脆暂且泯了这个想法,好在殷衡乐意让他跟着自己,否则才是进退俩难。
  他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日长烨来郡王府的事,可惜他们从司狱司回到郡王府后,长烨已经不在府内,回去了。
  到底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今日发生了太多,来人叫他去用晚膳,楼扶修一听只觉得喉头阵阵发紧,一点胃口都没有,便打发了下人,没出屋。
  他总觉得周遭始终有股萦绕不散的腥酸气,最后实在受不了,爬起来,去沐身了。
  从浴池出来,天都承将黑时了。
  楼扶修毫无睡意,走到院子里时,空中来了几阵风淌在他身上,依旧是凉习习的彻寒,可这次他半分未躲,任它袭来,直至手脚凉透,脖颈都没了热气。
  “你在干什么?”
  楼扶修看清人时吓一跳,低呼出声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正经答道:“吹风。”
  楚铮显然不信,静静凝着他。
  楼扶修一见他就想起今日在司狱司时的场景,血糊糊的一片又爬进了脑中。
  “我回屋了,楚铮,失陪。”他压下惊慌,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是镇定如常的,转身就要跑。
  楚铮看在眼里,搞不懂他这是在别扭什么,一张脸又难看起来,“你站住!”
  楼扶修没法装作听不见,只好硬着头皮停下动作,乌溜溜地又将双眼转了回来,“做什么?”
  “你跑什么?”楚铮不解,随即又觉得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掰扯这些,一转话语直述来意,他逼近一步:“我是来告诉你,如果司狱司再问不出话,就要直去国公府搜证了。”
  “为什么?”楼扶修忙道:“不可能问不出的,他若真是贪财......总之不可能问不出的,为什么这么着急搜府?”
  “你说为什么?”楚铮冷冷看他一眼:“原本乌销领命,早该带人去了。不过那到底是国公府,哪能这么大张旗鼓。”
  “我实话同你说,如今宫中大政,十之八/九的决断出自殿下之手。”楚铮道:“我领殿下意,私去一趟,总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这个楼扶修好像听说过,是因为骅尧帝龙体违和,无法理政。太子又是当朝储君,哪里都名正言顺。
  “那.......”楼扶修当然不愿意他就这么去搜府,一旦东西从国公府搜出来,便只有死罪。可他完全找不到话来说,叫人家不去?
  楼扶修兀自想起今日见到的那张血色模糊的脸,蔡洵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楼扶修莫名觉得他不可能不知道,若是不知道,若只是贪财,这种干系重大的事,这么随手就干了........?
  可他若是知道,知道却不敢说,即便死也不敢说。这种人,能有谁?
  楼扶修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是他,如果真的到这种地步还不敢说的话,楼闻阁.......真的是有可能的。
  楼国公在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楼闻阁又年纪不大就封侯,且如朝中绝对是承了势头的。
  “楚铮,”这时候的风真是一阵比一阵冷,楼扶修的唇都微微失色,轻声开口:“楚铮,明日再去司狱司一趟,最后一次,如果还问不出,再去国公府,行不行?”
  楼扶修实在没法不让他去国公府,私铸铜钱案,惹得坊间朝野双双震动,事关重大不说,主要是百姓,苦的到底还是那些百姓。
  他自己从小见惯的就是柴米油盐,就更能知道这对他们造了多大的难,如果真的是楼闻阁干的,他也理应伏诛。
  楚铮道:“殿下可没空陪你去。”
  楼扶修几乎是毫不犹豫:“我去,我独自去。”
  “你?”楚铮狐疑道。今日在牢里这人怂成什么样他可是看到了的,楚铮一双沉凉的眼往上翻了翻:“罢了,我嘱乌销,他带你去。”
  如此,他便是同意了。
  “多谢楚铮。”
  楼扶修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迈着虚浮的步子回了屋子,一回就倒了榻,此刻便是任他腥秽血污还是寒风冻雨,都要接之受之。
  .......
  殷衡眉眼一落,目光凌然:“你去找他了。”
  楚铮再清楚不过殿下的脾性,知道他定然因此不悦,所有跪得十分利落,低眉低眼地解释:“殿下,此事得叫他知道。”
  “你可有禀我?”殷衡覆身,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沉浊地吐了一口气:“擅作主张啊。”
  殿下并未一瞬间大发大作,偏偏就是这时候,楚铮心里万分分明,殿下动怒了,而且怒气不小。
  楚铮艰难地张口:“殿下,一直,不知道,不知道赤怜侯是否洞悉楼二来历。这一次,便,能看出。”
  殷衡松了手,神情并未转变。
  今日楚铮将长烨打出郡王府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但赤怜侯一定会知道。
  太子早勒令他去国公府搜“证”,只是他拖到现在,将楼扶修拖了进来,才终于要出动去国公府了。
  楚铮永远不可能做任何有损殿下的事。眼前这件事他办的,其实是满太子意的,太子想要的也是这个。
  只是......
  楚铮跪得笔直,“属下去领罚。”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枯枝寒下
  乌销早早就来了,楼扶修自然毫不拖沓跟着人出了郡王府。
  昨日方才来过司狱司,司狱大人对楼扶修这张脸简直是深记于心,以至于人再度来,他第一个想起的是楼扶修,而非楼扶修身侧的乌销。
  回过神来,司狱连忙陪笑问好:“乌大人。”
  乌销素白的脸依旧挂着温温然然的笑容,“有劳陈司狱。”
  乌销走路不同于其他人,迈的每一步都很小,步态偶尔快,但如果是和楼扶修这种走得温吞的,也会遂之将就他的步伐。
  甫一进来,楼扶修还是会被这浓郁的腥味给呛到。
  乌销此人性情温良,细枝末节都能注意到,悄然地往他身侧走了一步,也稍稍在他身前去。
  随即又什么都没发现一般正视前方走着。
  楼扶修闻到了身前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一股与他肌肤骨血同生同死却又像是浸出来似的青梅香,清冽还带了点酸涩,很淡,但又十分缠人。
  这味道叫他好受了些。
  乌销有一双能让人望了如沐春风的眼睛,即便是在这罗刹堂一般的人间炼狱,不论多么浑浊血腥,多么可怖,多么恶心。
  他对楼扶修轻声道:“你不必上前,我来问。我知道你来这是要做什么。”
  于是楼扶修便没有进这个刑堂。
  他确实帮不上忙,去了只是碍眼。
  乌销跟陈司狱一道入了里,楼扶修从此处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以及堂里那血肉模糊依旧不省人事的蔡洵。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