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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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迟钝带着隐秘的痛感,源自心脏被尘封已久的尖针猝不及防地穿透。
  后来警察又说了什么,但季漻川都听不见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对方道别的,护士似乎注意到他的走神,在他耳边轻声询问他有哪里不对吗。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应该是故作从容、应付了事。
  护士推动轮椅,把他送回病房。
  走廊很安静,时钟的指针咔擦、咔擦移形。
  他习惯将创伤埋在记忆深处,但从未预料到没有愈合的伤口被猝然牵扯出来时,他居然要花那么大的心力才能将自己短暂安抚。
  回过神以后,他首先感到的是后怕,而护士伸手递给他一杯水。
  “您好些了吗?”
  护士口罩上的琥珀色眼珠对着他:“先生,是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请一定要告诉医生,”护士说,“别怕,我们都会帮助您的……”
  身后传来敲门声。
  护士的话顿住。
  他没有接过那杯水,护士也依旧举着手,琥珀色眼珠望向他身后。
  “先生,那个人来看您了。”
  护士把水和药放在桌上。
  “请按时吃药。”
  护士说:“先生,您的情人,他来看望您了。”
  第118章 壁炉夜谈17
  他是被吻醒的。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光束中烟尘起舞。
  这是一个温柔又静谧的早晨。
  俞池睡觉从来不喜欢穿衣服。
  季漻川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亲密接触了,但是温热肌理紧紧相贴时,他还是会在对方的注视中难堪地别过脸。
  俞池含住他的耳朵轻吻,含糊地说:“上午好,亲爱的。”
  “看上去,你昨晚做了一个美梦。”
  才没有。
  季漻川别过脸,俞池就埋进他颈侧,觉得刚刚好,一点不知道自己吐出的气也是热的,呼吸时胸腔还会起伏,就这么一下下在季漻川的感官里找存在感。
  俞池还觉得难过:“亲爱的,那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多看看我吗?”
  说完还亲下去,季漻川觉得俞池整个人都好热,呼吸是温的,胸腔是热的,深吻时唇舌是烫的。
  俞池依恋地在他脸边蹭了又蹭,因为亲密接触神情也流露出怠惰和满足。
  “亲爱的,”他有点伤感地说,“我好想你。”
  他牵着季漻川的手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其实他的头发很软,季漻川觉得手心痒痒的,指尖穿过他的黑发。
  俞池眯起眼睛,就这么伏在季漻川身上,埋了好一会,像是又困了,打了个哈欠。
  “继续和我讲讲吧,”俞池试图打起精神,“那个故事。那个你离开我以后做的梦。”
  俞池很爱怜地,指尖滑过他额角的纱布,“那天不该惹你生气的。离开我们的家后,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季漻川问:“‘那天’是哪天?”
  “三月,”俞池说,“你的故事里,命案发生的那天。”
  俞池说:“所以,亲爱的,我很担心你。是我们的争吵,让你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吗?”
  “和我讲讲吧。那肯定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季漻川小声说:“没有人相信我。”
  俞池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信。”
  季漻川忽然觉得有点伤感了,没有古堡,没有壁炉仪式,没有人证物证,俞池还死而复生或者说俞池压根没有溺死过,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经历过的一切。
  大家只把他当成被车祸吓坏脑子的病人。
  季漻川慢吞吞地说:“昨天讲到哪里了?”
  俞池听得很认真:“在咖啡店,被害人第一次遇到了他的情人。”
  “……不是第一次。”
  季漻川有点尴尬:“实际上,有证据表明,此前,那个情人曾经跟踪和偷拍过被害人。”
  “证据?”
  “有目击者帮被害人报过案,至于照片……”季漻川声音越来越小,“照片……就摆在他们书房的桌子上……”
  俞池神情发生微妙的变化:“胆子好大。”
  季漻川也觉得,嘀咕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刺激吧。”
  俞池轻轻说。
  季漻川觉得很尴尬:“也不能、不能这么说……”
  “他们关系怎么样?”俞池突然问,“被害者,和他的情人。”
  季漻川更尴尬了:“他、他们是,相爱的,但是……”
  “但是?”
  “有些时候,情人会有一些……暴力行为。”
  俞池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比如?”
  季漻川说:“比如……这个情人,曾经……曾经强迫被害者打耳钉。”
  说到这里,他条件反射地看向俞池的耳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耳钉伤口的痕迹。
  季漻川觉得这一切更模糊了。
  俞池说:“还有呢?”
  “还有……”季漻川说,“邻居和警察们,能侧面证实,情人有家暴倾向。”
  “亲爱的,为什么你的声音越来越小?”
  季漻川很心虚:“因为我有点困了。”
  “好吧,”俞池说,“但是我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所谓的侧面证实,应该都只是流言吧。”
  俞池发自内心的不理解:“两个相爱的人,怎么会舍得施加暴力呢?”
  “……也有证据的。”
  “是什么?”
  “……巴掌。”
  “啊?”
  “情人扇过被害者好几巴掌,”季漻川觉得心里苦,“可用力了。”红通通的指印依旧历历在目。
  俞池看上去非常错愕:“这,怎么会……”
  季漻川说:“总之,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后来他们经常争吵,发生激烈的争执,又短暂地变得平静。”
  季漻川想了想,很伤感:“他们应该也尝试过互相帮助、解决问题的。”
  但是偶尔的温情并不能掩盖根源的矛盾。
  最后问题爆发,这段关系开始变得彻底破碎扭曲,结局也是意料之外的惨烈。
  他觉得不想再回忆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实际上,他现在也不是很想看见俞池。
  他总会想到幻境重现的过往里,那个小心翼翼伏在他枕侧的俞池,那个捂着流血耳朵的俞池,那个带着巴掌印还在说爱他的俞池。
  季漻川心里酸酸的。
  但是那个俞池又从后面抱住他了:“不要难过。”
  “不管是为什么。”
  “亲爱的,”俞池一遍遍地轻吻他的耳垂,“不要难过。”
  窗外的风景很好,风穿过林叶簌簌。
  “您有按时吃药吗?”
  护士说:“好像没有恢复得很好……先生,药虽然很苦,但请您配合治疗。”
  “否则,医生不会同意您出院的。”
  护士放下一把药片,又去调节输液袋的流速。
  他坐在轮椅上,看见袋子里的液体咕噜噜冒着气泡,熟悉的轨迹。
  护士说:“您还得打很多针,直到您身体恢复。”
  他忧愁地叹口气,窗面起了白雾。
  住院的这几天,季漻川每天就是打针吃药喝粥,晒太阳都得找人推,觉得过得很苦。
  俞池安慰他:“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去旅行,到处逛逛看。”
  地上铺满了玫瑰,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俞池会用小刀一下下削掉玫瑰茎上的小刺,季漻川捻了捻剩下的无害的、柔软的花叶。
  他蔫蔫的:“看什么?”
  俞池翻着手里的画册,很认真地说:“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看,海洋、火山,或者崇山峻岭间的天空。”
  “亲爱的,它们都很美丽,”俞池说,“但是,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月亮桥。”
  玫瑰落在床边,他脸色苍白:“你去月亮桥做什么?”
  俞池怔了一下:“不知道。”
  犹豫片刻后,俞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月亮桥。”
  季漻川抿嘴:“不许去。”
  俞池说:“哦。”
  针头在静脉偏移了几毫米。
  护士为他拔针重新穿刺,医用胶带撕开的瞬间,针孔冒出玫瑰颜色的血珠。
  新的药液自针管注入身体时,他觉得很冷,像落进月亮桥下的那片水。
  输液袋里的气泡咕噜噜的,他总是联想到俞池在水中下沉时,苍白面孔上方也有一串气泡。
  他还是不敢仔细地回想那个画面,伴随气泡水涡旋转的枫叶红得像刚刚手背突兀冒出的一滴血。
  他垂下眼。
  护士提醒:“先生,别忘了吃药。”
  俞池很希望他能快点康复,每次吃药都会监督他。
  他冷静地吞下那把白色小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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