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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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张医生所说,如果他能让你想起些什么,你可以试着和他多接触。
  木哀梨抓起检查单,压低帽檐下了车,走进大厅,瞥见一个年轻男人,似乎身体不适,佝偻着背,他便也松下肩膀,作出体态不良的模样,隐匿进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他跟着周新水,看着他上楼,帮老人挂号,进皮肤科门诊,检查时摘了口罩,出来时一边调整口罩弹力绳一边走路,最后去药房排队。
  差不多快到周新水时,木哀梨眯了眯眸,转身下楼。
  ……
  周新水向导演告了假,理由是有些发炎,要去一趟医院。
  导演关心了一番,便放他走了,说木哀梨明天也要去医院,左右拍不了。
  “他病了?”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具体的,不清楚。”
  或许是导演这一句,让他不受控地改变了驾驶终点,没去以往就诊的医院,反而在那家他回避了五年的医院前停下。
  医院很嘈杂,一楼大厅是抽血区,没设座位,上百号人站着等。
  二楼挂号和拿药,排他前面的老人不懂网上挂号,现场挂号又弄不明白机器,最后是他帮忙挂上号。
  三楼是就诊间,他让医生开了点消炎药,缴了费便去拿药。
  药房有五个窗口开放,但面对众多的病人,还是显得不够用,队伍排成长龙。
  周新水心事重重,平时没事干就会看看剧本、看看报单,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还是刷起了微博。
  别的东西怎么也入不了脑,从眼前过了就过了,白水一样什么也留不下,只有右脸时不时的灼痛异常清晰,最后他难以聚焦的视线虚虚落在自己主页上。
  置顶是一条万赞博文。
  啃口梨:我女儿先是我姐姐后来成了我妈妈。
  不用点进去,他也能想起第一条热评。
  -老婆两个字都日我脸上了还好意思女儿姐姐妈妈[翻白眼]
  这条博文是木哀梨与国外合拍的电影上映后,角色大爆出圈时,他留下的一条评价。
  木哀梨在电影里饰演一个傲慢毒舌的落魄旧贵族。
  百年前他的家族来到南美洲,经过漫长的岁月,明智的抉择,精明的头脑,使他们成功跻身贵族阶级,然而时代变化剧烈,他们的贵族身份已经不再被新社会承认。
  保持着旧社会习惯的他对一切极为挑剔,但资产日益消瘦,使他的刻薄变得幽默。
  出圈的视频是他从一匹黑色温血马上下来,用牙齿咬着白色手套指尖,缓缓脱下手套,轻蔑地拒绝了主角:“我的确是同性恋,但不是你的兄弟。”
  “i'm indeed a gay,but not your guy.”
  他的存在为这部史诗带来许多恰到好处的冷幽默,又在冷幽默背后,埋藏着令人只是想想便觉得哀痛不已的悲剧。
  而对方导演之所以邀请木哀梨,周新水猜测,与《换乘》拿到金狮奖后一次舆论危机离不开。
  《换乘》当年先送去了金狮奖评审,一举拿下最佳男主和最佳配乐后,才在国内上映。
  在这期间,被周新水退回的演员邵星阑无意间爆出木哀梨是极端lgbt主义者,他就是因此被剧组除名的。
  尽管剧组发文解释了前因后果,还是有记者在马可波罗机场不要命地当面问木哀梨:
  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演员如此苛刻毫不留情是否因为对方不支持lgbt?
  保镖试图推开阻拦行进的记者,却被木哀梨拍了拍肩,随后,木哀梨主动夺过了贴着对方工作室名称的话筒,冷声反问:
  “我对他留情,谁对观众留情?”
  这一回应在国内反响剧烈,在国外也上了世界趋势。
  不久后,木哀梨工作室便公开了木哀梨接下来的拍摄计划,其中就有那部商业片。
  虽然这部片子在奖项上收获甚稀,但他的票房,给演员带来的知名度,无一不是近十年来名列前茅的存在。
  药剂师敲了敲台面,提醒他回神扫码,周新水这才调出医保码取药。
  海市医院拿药不给一次性口袋,他事先准备了布袋子,把药装好就往外走。
  刚推开挡风门帘,便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传来,这味道他很熟悉,木哀梨爱抽这种烧喉的烟。
  这烟味只是让他脚步略微一顿,真正让他调转方向的是一阵咳嗽声,压抑、克制的闷咳,声音不大,但周新水鬼使神差地往声音源头走了几步,一转弯,便看见木哀梨。
  他心心念念的人正懒散地倚着医院侧面的白墙,双目轻合,低垂着头,肩颈线条宛如优雅的天鹅,长发柔顺地披在胸口,看起来宁九又费了不少时间帮他呵护这一头黑发,左手撑在墙上,指尖夹着细烟,烟丝一缕缕绕在他弓起的左腿间。
  周新水下意识忧心道:“嗓子不舒服的话,就别抽烟了。”
  等木哀梨头一动不动,只掀起眼皮侧睨着他,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补了句:“而且医院禁烟。”
  “所以我在医院外面。”
  周新水霎时不说话了,只有口罩褶皱动了动,看起来他似乎张了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喉头迟钝地滚动,最后猛地沉下去,像是咽下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
  最后他只说了个“好”字,便抬腿要走。
  木哀梨直起腰,“你尾随我。”
  “怎么可能?!”周新水当即回身,声音没收住,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目光。
  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他立马摸了摸口罩,确保口罩还在脸上。
  等别人都散去,他才心虚地解释:“我也是来看病的。”
  尽管选择这个医院,的确与木哀梨有关,但尾随这个词也太严重了吧。
  木哀梨拖长尾音“哦”一声,像是信服了,却又突然伸手,朝周新水手中的检查单子袭去。
  周新水好险没能躲开,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木先生,你怎么能……”
  “看来是心里有鬼了。那想必三年前在长寿村和两年前在阿根廷,也另有图谋吧。”
  周新水登时难以置信:“我帮你,我帮了你,你却怀疑我?”
  “不然怎么解释每次我遇险你都事先预料到一样突然出现?”
  木哀梨咬着烟,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双手抱臂,似是对自己的揣测有百分百的把握。
  “只是巧合而已,今天也一样。”
  周新水一口咬定。
  “那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木哀梨向他走来,桃花眼聚敛了神光,脊背直挺,头颅微仰,形成自上而下俯视的错感,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新水一寸寸扭动脖颈,回避了木哀梨的视线。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和你对象,也要让你怀疑吗?”
  “我对象?”木哀梨凝神想了想,“约翰导演?”
  周新水心说可不是吗,穿个海边大裤衩岔着腿坐在你床上。
  “他对象确实在我们剧组,但不是我,是男一号,大导演怎么会把自己对象安排成男二号?难道红枫编剧连一个男主都不愿意安排给自己对象?”
  木哀梨眉梢微挑,眸光带着几分不屑。
  周新水:“怎么可能?我肯定什么都给他……那就是我误会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什么‘图谋’,木先生也误会了。”
  “是吗。”
  “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周新水有些急切了。
  木哀梨露出一个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浅笑,“把你的单子给我。”
  他势必要把蒙在记忆上的那一层水雾抹干净,看清楚。
  周新水往后一退,警惕道:“没什么好看的。”
  木哀梨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几乎要把他看穿。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周新水想要视而不见都不能够,他仿佛被剥去了衣服,赤条条站在木哀梨面前,被施以三百六十度注目礼。
  胸口积着一口郁气,他闷闷地想,为什么要表现得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明明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梗,海王四处留情,最后撩到被自己甩过的前任身上。
  木哀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越想越气愤,反正自己开药单子上只有些消炎药,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说:“给你可以,你的单子也得给我。”
  这样他就知道木哀梨哪里不舒服,给大家做爱心餐时可以对症准备点药食。
  木哀梨却敛起眉,“不行。”
  “为什么?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木哀梨随口说:“没什么好看的,反正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周新水瞳孔一缩,大步上前握住木哀梨的肩,“什么叫……时日不多了?”
  他慌乱地用眼睛去检查木哀梨身上每一寸,没有明显外伤,那就是心脏的问题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超过了正常演员和编剧的界限而悻悻收手时,木哀梨已经了然地注视他数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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