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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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脸咋弄嘞?”
  佟予归生活了两年多,也能听懂点方言了,但窘迫得话都碎了堵在喉头,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在山顶摔伤了。石头上擦了一片。”
  袁辅仁也被吵醒了,冷静应答。
  女售票员低头翻找一番,不管大敞的门,提着一个急救箱跑来。
  “别动,我不是专业的,只受过培训,我初步帮你清理一下。”她边说边上手。
  “能买索道票了吗?还有多久能下去?”袁辅仁语气冷静。
  旁边也聚了几位登山者,但这种小山,能登上的多半也有力气下去,多的是全程来回都借助便利或都纯走的。
  “买是可以买了,下去还得至少15分钟,”售票员哭笑不得,简单清理后用纱布帮他裹上半边脸,“先歇一歇吧你。膝盖这里是不是还有伤?”
  “我得尽快。身上疼,我不知道意志力还能撑多久,这边的索道是简单的吊椅款,我得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上下,抵达山脚。”袁辅仁对自己的状态认识极为清晰。
  买了票,佟予归陪袁辅仁坐着等,那番话简直成了他此刻的圣旨,他脚趾抠着地,一分一秒都数得极为煎熬。
  右耳里像是钻进来一个永无止境发出怪音的小怪物,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吵的他脑子疼,想伸小指去掏耳朵,但大脑又命令他不许做,可能会伤的更深。耳朵里闷闷胀胀的,小怪物在大口吹气。
  袁辅仁咽了一口口水,中途停下,呛的难受,但不敢使劲咳,一点一点低低的咳出来。
  他听到了鼓膜的声音,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这玩意儿的存在。
  不知伤到了什么程度。他怀疑这片默默工作的器官撕裂了,才会管控不住杂音,甚至本身成为杂音的一部分。
  脸上一片火辣辣的,不知何时能好。不知多久之后能正常去做兼职。
  晕得想吐,眼前发花。但努力克服几种痛感和恶心之后,他的思路仍然能顺利串联,似乎没有严重伤及大脑,可以通过休养弥补。
  他不能总让别人顶班,也不知道他因病暂时放手后甩手掌柜郎风怎么办,会不会怪他?
  应该不会。郎风基本的同情心还是有的,但干不完的杂务,另一位店员的狡猾难缠不会因为同理心而消失。
  更严峻的是,往后如何?
  如今的医疗水平是有限的,他攒下来的钱更是,如果重伤留下终身残疾,求职工作时,会不会举步维艰?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对佟予归无用的关心和呼喊充耳不闻,满心只有对前途黯淡的恐惧。
  别的无所谓,他孑然一身,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可弟弟妹妹的上学负担是实打实的。而他那几万的储蓄,够不够给自己看好病都不一定。
  都怪他穷!
  现在没多少钱有底气保住自己,以后也不见得能挣得到!
  冷静……一定有破局办法的。
  袁辅仁恨恨地磨着后槽牙,盘了一通。
  迟不求……虽然之前闹掰了,但此人为人正直,家庭小康,有困难求他帮扶照看一下,未必会拒绝。
  郎风。短时间干不成事,但家资过亿,出得了钱。身上有未经磨难的豪气和侠气。实在找不到好的工作,提前经营好关系,毕业后继续当富二代的狗腿和跟班,也是一条出路。好面子,不刻薄,兴许不会卸磨杀驴。
  还有,佟予归。
  无比灿烂,无比可怜,隔着一层崇拜与同情的水雾,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明明身上也伤了几片,乌发掩映下,脸色却如熟成剥好的桃。
  这个漂亮蠢货!竟忘了自己才死里逃生不久,真是不成气候!
  完好的耳朵边爬来一只小蜜蜂,挂着一颗不合时宜的蜜糖,喁喁私语着:“爱你。”
  袁辅仁没听清,他猜,无非是些无用的话。不然,佟予归脸色不会红润得那么不争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心理变化会比较多。做好心理准备。
  第92章 袁辅仁的视角(4)
  袁辅仁没有一点黏糊甜蜜的心思。
  反应过来,他毫不后悔,遍体鳞伤也无法熄灭他的意志,但持续不断的疼痛在伤口处滋生出失望和厌烦,还有暗戳戳的恨。
  如果不是这个人。
  这个麻烦的,让他扔不下的,擅自闯进来的,时不时就会拿那份爱来折磨他的家伙。
  简直让他失望透顶!
  如果不是靠自己下不了山,送不了医,他真想现在就甩掉佟予归,让佟予归结结实实为自己的天真,随心所欲,不听号令付出代价。
  这个想法像写在河底湿泥上,还没来得及干透,一大股脏乎乎不透明的水就盖上来,搅起泥来。
  他眼睛不好,看不清。
  重来。
  再没用的人,肯定也有他的利用价值所在。
  起码,佟予归的作业次次高分,作图严谨,很得导师的欣赏。他有一次在佟予归慌乱接电话时偷听过,导师问,愿不愿意提前去自己朋友接私活的工作室。袁辅仁只可惜自己不能替佟予归一口答应。
  等佟予归毕了业,尽管挣不了热钱,快钱,但帮忙负担一下两个小屁孩的学费,应该也不成问题。
  如果自己治好后真的半废,找不到好工作挣不了大钱,起码要让直接责任人逃不脱他造成的后果。
  想到这,他咬了咬牙,打定主意。
  趁着无人间隙,他长叹一声,捏出最为忧伤惶恐的音色。
  “要是我治不好了,残疾了,脸也不好看了,你还能由衷地说爱我吗?”
  面对满眶热泪,袁辅仁心生不自在,躲开佟予归的眼神,心中暗骂。
  被恋爱的激情蒙蔽的蠢货。实质不过是爱自我沉浸在爱中的样子罢了。
  有人对流连花丛吃遍不同男女怀有执念,就有人对表演出奉献、倾心、忠贞不渝的自我怀有病态般的垂怜,实质是一种羞于出口的自恋。
  袁辅仁自以为不一样,他早就看透了这个白皙脸蛋,湿润嘴巴,只懂得打磨专业技术的家伙:
  一只脚踏在幻想中,荒谬地借此双脚离地,并因此燃起出人意表的灵感,不经意间抬着下巴勾起他人莫名的情欲。
  “那是当然!”佟予归激动无比,随即放低声音,“我只能爱你了……”
  袁辅仁连忙趁傻瓜热泪盈眶,补一句:“那你会对我的人生负责的吧?”
  佟予归与他十指紧扣,疯狂点头。
  袁辅仁总算松一口气,但头更晕了,他无暇思考,听见女售票员呼唤他们坐索道下山。
  她叮嘱,她已向同事打过电话接应他们,又找了急救,专门打开了车辆通道入园上山,提前接应。现在已快到索道下站了。
  佟予归先一位下去接他,他勉强撑着身体,在工作人员帮助下,把自己塞到下一个吊椅里。
  即使在索道上,前面人也不安分,垂下来的黑发扫着后脖颈,忽然,又一回头,冲他笑一下。下巴上他吻上去的血已然风干,像一处容易出丑的胎记或刻痕。
  这种容易激情发作的漂亮男人,即使他不占佟予归的便宜,也会有擅长骗哄人的没用文青和好色骗子缠上来,狠狠花他的钱还玩弄他的身体。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他来骗。至少,他没有空闲和伎俩再去骗第二个。佟予归甘心甘心进他的圈套,他又没有放过的道理。
  几经周折,袁辅仁总算被送进了医院。
  他中间在救护车上坐起过一次,他躺下时觉得浑身到处有刺在扎,但坐起来后感觉并未消失。
  他重新躺回去时,一种豆子磨豆浆时的痛苦油然而生。耳畔杂音追逐,嬉笑着他尚未大展宏图便预告失败的人生。
  他不能忍受自己成为添乱的人,他咬紧牙关躺着,有人握着他一只手。
  入院途中,他把郎风的电话调出来给佟予归:“不够的话,找他借钱。”
  耳朵坏了一边。
  寄予厚望的另一边,无比渴望证明它能听清该被接受的一切,耳道因此痒得发疼。
  空着的手五指都扒着担架边上,以免他真的冲动伸手,解决那种痒感。他不能真的聋掉。
  另一边的手握起后从未被放下。
  罪魁祸首。他心里唾弃。
  但是,如此炽热,用手心的温度暖着他的心脏,源源不断地输送热。他想,他可以通过双手的连结,触碰到佟予归为他心跳的声音。
  或许扒着床的这一只暂时交到佟予归手里,也不坏。他摸索着,手指,然后是纱布,袁辅仁像触电一样碰了就缩回去。
  想起来了,佟予归自救时,听他的指挥找攀援物,把手划破了。
  他摸索着摸完了每根手指和上面的灰,忽然心生庆幸。这不是写字画图的那只。他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没有产生劳动能力缺陷。
  油然而生的庆幸如在他嗓子里扎一根刺,一阵想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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