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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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谢桢月在哼歌。
  周明珣沉默着听了良久,试图把不太连贯的歌词逐字接上——
  “……杜松混合茉莉的风……城市迷宫……重逢”[注1]
  谢桢月似乎也没有太记清楚歌词,唱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偶尔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带歌词的哼唱。
  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有时还有一点走调。
  连带着周明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谢桢月的节奏带歪,跟不上平日里的节拍。
  一直等到谢桢月把词都忘光后停下来,周明珣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在唱歌?”
  “嗯。”谢桢月一边说一边点头,额发在周明珣肩上蹭得乱翘。
  “开心?”
  “开心。”
  谢桢月睁着眼睛去看视野里周明珣扶着自己的手,小小声地说:“生日快乐。”
  周明珣应道:“谢谢。”
  但谢桢月又说:“生日快乐,周明珣。”
  周明珣想看他,却又忍住:“听到了。”
  之后,谢桢月也没有再说话。
  “叮——33楼到了。”
  “今天散场得比我想象得快。”杜斯礼坐在后排,说话间去牵邹婉的手,“枫子和宋岩特意回来一趟,我还以为明珣会被吓一跳,没想到他根本就像猜到了一样。”
  邹婉任他动作,只说:“他们两个本就经常回来,更何况年年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人,以他的脑子不会猜不出来。”
  杜斯礼表示同意:“也是,不过今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难得他喊了别人。”
  “你说谢桢月?”
  “对。”
  “上次不也带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这么诧异。”
  “这不是第二次了。”
  “以他的性格,第一次还可以算偶遇,第二次那就是存心邀请了。”杜斯礼不笑的时候有一股痞气,“周二从小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实际上就是对他来说谁都没差,谁都那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不算是朋友。”
  邹婉反驳他:“对我们可不这样。”
  杜斯礼说:“我们几个是一起玩大的交情,不一样。这也算他第一次带我们圈子外头的人来见大家。”
  邹婉仔细想了想,说:“或许谢桢月也是不一样的。”
  但不等杜斯礼追问,她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不过晚上早点散了也好,枫子闹起来是个没把握的,桢月酒量又那么差,明珣急着带他先走也正常。”
  杜斯礼晚上也喝了酒,这会子脑子是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点头道:“也是,桢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怪不得周二紧张得要死。”
  邹婉闻言,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也对。”
  “谢桢月?”
  周明珣刚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就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谢桢月不见了。
  他一路找过去,直到摸到琴房,一开灯发现谢桢月就坐在地毯上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乐谱。
  “捡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开灯。”周明珣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拧开,走过去递给他,“你要的可乐。”
  “下午学琴的时候打乱了,还没收拾。”谢桢月两只手都拿着乐谱,没有空闲去接可乐。
  周明珣也不催他,就握着那瓶可乐一直等到谢桢月把乐谱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了,才再一次递给他。
  谢桢月这次接了过来,但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伸手找周明珣要瓶盖。
  周明珣没给他,只自己拿着瓶盖拧回去,又把可乐拿过来搁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看着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谢桢月,问他:“还玩琴吗?”
  谢桢月一听就点头:“玩。”
  谢桢月玩的是下午周明珣弹唱时用的那把木吉他,周明珣教了他一下午,两个人因此还差一点迟到了晚上的生日聚会。
  但学习的时间过于短暂,加上谢桢月现在喝了点酒,几组和弦来来去去地弹得慢悠悠的,还是时不时出现错音。
  周明珣也不打断他,只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翻毛边的《吉他入门教程》和一支铅笔,坐在谢桢月旁边,每听到一次错音,就抬眼看谢桢月的手势,然后在书上圈圈画画。
  “你在写什么?”
  这样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谢桢月的眼睛。
  “这里弹错了。”周明珣给他展示和弦练习组里被自己打上记号的几个点,“基本每次都是错在这里。”
  谢桢月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笑了。
  他鲜少笑得这么明显,眼睛弯弯的,像积年累月间都不曾示人的折扇,终于毫不吝惜地展开了全貌。
  周明珣放下手里的书笔,单手撑着地板,微微后仰着身子去看他:“在笑什么?”
  “我笑,”谢桢月顿了顿,笑意敛起一些,“笑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话?”
  “曲有误,周郎顾。”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太算,就是突然想到这句……”
  或许是察觉到这句话用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谢桢月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但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喜欢这句话。”
  谢桢月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不过。”周明珣没有笑,他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好像,那颗被压在心底某个角度的奇怪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展现出了嫩芽的一角,仿佛随时可以让他抓住那股莫名情绪的马脚,逼迫它朝自己露出完整的面目——
  “我是周郎,那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我的谁?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连灰尘飘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谢桢月坐在原地和周明珣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来说:“蛋糕。”
  周明珣一愣,抬头去看他:“啊?”
  “蛋糕。”谢桢月提醒他,“你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下午赶时间,我们都忘了带过去。”
  周明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啊对,蛋糕,你要吃吗?”
  “你要吃。”谢桢月纠正他的说法,“今天是你过生日。”
  “晚上不是吃过了?”
  “这个也要吃。”
  “等一下……”
  “不吃吗?”
  “……吃。”
  周明珣闻言只好认命地站起身,去厨房找那个该死的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
  嫩芽又缩了回去。
  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也重新浸泡进刀枪不入的冥河里,把致命的脚踝藏了起来。
  自己刚刚,其实是想问什么来着?
  周明珣对着从包装盒里端出来的蛋糕,无声地叹了口气。
  “蜡烛。”偏偏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提醒他,“你还没许愿。”
  蜡烛被稳稳地插在蛋糕上,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小小一簇的火苗“欻”一声冒出了头。
  “那我许愿了?”周明珣隔着那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去看谢桢月泛红的脸。
  谢桢月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突然问:“你会许几个愿望?”
  “我能许几个?”周明珣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想,活了十九年,自己或许还没有需要靠对着蛋糕许愿才能实现的事情。
  “多少个可以。但不管多少个,都告诉我一个吧。”
  谢桢月的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特别亮,亮得周明珣有些不敢看他:“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算什么?”
  “生日礼物。”
  周明珣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要是我故意为难你,告诉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
  谢桢月摇摇头,想也没想就告诉周明珣:“你不会的。”
  周明珣定定地看着谢桢月,说:“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你会吗?”谢桢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的状态。
  周明珣不看他了,只问:“……我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桢月觉得这是个小问题:“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明珣没有再说话,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什么?
  他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来让谢桢月替自己实现?
  周明珣想不出来,所以他对着蜡烛默念:“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先保留这个愿望吧。”
  蜡烛吹灭后飘起一缕蜿蜒的白烟。
  周明珣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谢桢月趴在桌子上,毫无防备地朝自己的方向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
  过了一会,周明珣把蜡烛拔掉,看着被留下一个无法忽视创面的蛋糕,从旁边拿出了自己的烟盒。
  在细长的黑色烟支被点燃前,周明珣看了眼伏在桌子上的谢桢月,选择先用打火机去点燃了一个除味蜡烛。
  “啪嗒。”
  周明珣缓缓呼出一口薄烟,云雾状的白色烟团聚了又散,谢桢月微醺入梦后的脸也在周明珣的眼中模糊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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