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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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闻辙打算置之不理,但看到地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那不是某家高级餐厅或商务会所,而是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落后的街区,不大的地块里挤满了矮小的老屋,不出五年就会全部拆迁。
  终究是探究欲占了上风,闻辙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楼打了辆车,慢慢地摇向那个地方。
  下车后,远远地就看见严明珠在一条街口站着,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她那副装扮——没穿西装或礼裙,一件长款羽绒服遮住小腿,露出部分毛绒睡裤上的卡通图案,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样子是出门时随便蹬上的。
  没穿高跟鞋的严明珠比平时矮一点,却走得更稳,能够在向他招手的同时脚尖点地,轻快地跳一两下。
  原来就算穿高跟鞋如履平地,也与这种平凡却珍贵的平底鞋日常大相径庭。
  “快过来,我带你走近路。”
  等到闻辙过了马路,严明珠几步走到他面前,对他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条小巷。
  闻辙走在她的身后,转头就能看见街边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有下课的学生、推车的小贩和吵嘴互怨却依旧十指相扣的年轻情侣。
  人声嘈杂,偶尔能听到“爱”竟然是混着粗话被骂出来的。
  闻辙突然问严明珠:“你那晚是不是就把我的车停在这路边了?”
  “……还提呢?我都全款赔了好么。”
  弯弯绕绕挤过几条小巷子后,严明珠在一栋老房子的铁门前停下来,拿出一张圆形的蓝色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应声打开。
  她费力地推开门,没好气地对闻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闻辙跨进去,老房子没有电梯,严明珠带着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终于抵达目的地。
  “理理,给妈妈开门。”
  她站在敲了敲屋门,提高嗓音朝喊道。几秒后,门后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稚嫩到有些奶气的童声从里面传来:
  “暗号!”
  “今天的暗号是妈妈最最最爱理理。”
  “对啦!”
  又是一阵摩擦声,继而门终于被打开,闻辙先是看见了正对门口的一个实木外框鱼缸,鱼尾甩过一抹鲜艳的红,然后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团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凳。
  想必是刚刚用来踩在脚下,才能够到门把手。
  团子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了一分钟之久,已经换完鞋的严明珠忍不住笑:
  “你们就这样干瞪眼吗?理理,给叔叔拿双拖鞋。”
  陈寻理听话地打开侧面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鞋柜,从里面精挑细选,最终拿出一双白色毛绒棉拖鞋。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很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提出一双黑色凉拖穿上了。
  严明珠走到鱼缸前查看增氧泵的情况,又随手丢了把饲料进去,做完这些,她转身看见仍站在玄关略显局促的闻辙,觉得好笑。
  “坐吧。”
  她和闻辙各坐沙发一端,陈寻理趴在自己的爬行垫上玩玩具,为了放下这块巨大的垫子,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角落里。
  “今天他奶奶不在,只有我一人带他。”
  “……他几岁了?”
  “三岁。是不是很神奇?两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肯定想不到我的孩子已经一岁了,就连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当时我借口在国外进修,生下他后又买了这套房子,把他‘藏’在这里。”
  闻辙看向那个撅着屁股推玩具车的小孩,手脚肉乎乎的,一眼望去,脸蛋更是像颗马铃薯。
  严明珠暗中观察着闻辙出神的模样,轻笑一声,问道:“理理是不是长得不像我?”
  “……嗯。”
  “他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想问的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闻辙看看陈寻理,又看看鱼缸里的锦鲤,在心中琢磨着哪些话出现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
  严明珠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平静地说:
  “他爸爸在和我结婚之前去世了,那之后我才查出来自己已经怀了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抱歉……”
  “没什好道歉的,闻辙。”严明珠侧起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沙发的靠垫上面,淡笑着看向闻辙,“我和他爸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父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差一点就要私奔。命运是很捉弄人的,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视线再掠过闻辙,看向阳台外面交缠着架空线的天空。
  第一次见到陈理,是在严明逸的生日宴上。
  陈理不是宾客,也不是酒店的员工,他只是外包工程队的一名普通技师而已。
  当时的严胜迫不及待地向众人介绍严明逸的种种才华,偶尔也附带着像展示促销商品那样把严明珠挂在嘴边。
  她受不了这种虚伪浮躁的气氛,独自逃到天台抽烟,在那里,她遇见正在检查水箱液位传感器的陈理。
  男人穿着墨蓝色连体工装,领口被汗液浸出一片深色,袖口挽起露出满是青筋的古铜肤色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严明珠的手中的香烟断掉一截长长的烟灰,一根烟很快就燃到尾端。她烦躁地把烟头杵灭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又不想下楼。
  身边突然多出一抹热意,转身一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陈理竟然弯腰捡起被她遗弃在地上的烟头,径直走进楼梯口,把烟头丢入垃圾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他回头笑着对她说:
  “快下去吧,上面太热了,小心中暑。”
  严明珠闻到一点点汗味,和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柠檬剃须膏味道。
  陈理身上有夏天的气味。
  “妈妈,看我做的大城堡!”
  陈寻理圆滚滚的肚皮,蹦蹦跳跳地走到两个大人中间,扯着严明珠的袖子,眼神却是往闻辙那边瞟的。
  这是小孩子好奇又不好意思的表现,严明珠摸摸他的脑袋,夸奖说:
  “理理搭积木搭得特别好,你问问闻叔叔是不是呀?”
  “叔叔……我搭得好吗?”
  看着这颗团子眼中掩藏不去的期待,闻辙勉强勾起嘴角,回答他:“很棒。”
  得到想听的答案后,陈寻理开开心的地蹦回爬行垫,继续装修他的城堡。严明珠看向忧心忡忡的闻辙,反复酝酿许久后,终于开了口:
  “反正……现在也找到一个不那么靠谱的解决方案了,我们也不会结婚了,你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就去找找他吧。多去些地方,就当出去走走,换一换心情。”
  闻辙的眸中掠过一抹悲郁,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我害怕他恨我。”
  “闻辙,有一点我要感谢你,是你毫不留情地把我点醒,我要先做理理的妈妈,然后才争取做嘉裕的掌权人或别的什么。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站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别人才不会对我的孩子说三道四,现在我才明白,我是理理的妈妈,他是我和我的爱人最相爱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从来都不是私生子。”
  她无数次想起陈理才意外离世后的那些日子,自己整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身体也似乎有了孱弱的理由。无数次,她都觉得生活难以继续,怨过老天爷不睁眼,怨过陈理走得决绝,也怨过自己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月月经迟迟不来,她看见验孕棒上的两根红线。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似乎也崩塌了,严明珠从未那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慢慢毁灭,她的爱与爱她的都在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全部消失后,留给她的是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所有外壳都坍塌后,废墟之上长出新的血肉。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因为她爱陈理。
  她买下这间陈理曾经租住过的房子,卫生间里长久地放着柠檬味的剃须膏。
  你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义理。
  “我们承受不起的遗憾太多了,你不要再懦弱了。”
  严明珠对闻辙这样说道。
  姜云稚是坐大巴离开深市的。
  在此之前他在私人小贩处买了一部手机和一张电话卡,并反复确认了银行卡里的数额——搬迁补偿款有一百四十万左右,足以支撑他远走高飞,并在另一个地方扎根。
  为了不被闻辙找到,他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踪迹。在数十小时的大巴车之旅后,他在海市停下了脚步。
  姜果的骨灰就在他手里的盒子里,他要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去到海边,完成自由的仪式。
  再之后——再之后他没想好该怎么办。
  长期支撑他活着的信念突然消失,既没有不用再为钱挣扎的解脱,也没了生不如死的悲痛,他只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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