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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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几道视线同时注视的风青景,手里那根笔不转了。
  他眯着眼看着台上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他的脊背离开了椅背,坐直了。
  此时,他觉得坐立难安了。
  王贤元看着骤然转换的氛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几个评审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风青景紧绷的侧脸上。
  怎么回事?
  他们瞒了啥?
  怎么都看风青景?
  灯光彻底暗下去的瞬间,舞台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好像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屏幕亮起。
  一行白色小字缓缓浮现,字体是瘦长的宋体:《双圣》
  画面切入。
  荒野。
  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坠下来,风从看不见的尽头吹过来,枯黄的草没过脚踝,草茎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片荒原都在风声里瑟瑟发抖,好似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苟活着。
  一个握着刀的男人站在草丛里。
  刀身上沾着血,那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叶间。
  男人一身褴褛破麻衣,衣襟大开地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旧疤,最长的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那被乱发遮住的五官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沉沉的暗,像是所有生机都已失去之后剩下的灰烬。
  镜头拉远。
  他脚边躺着几具尸体。
  都是穿着官兵盔甲的尸体。
  有的尸体手里握着刀,但手指已经僵了。
  有的脸朝下的趴着,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在风里微微颤动。
  最远的那具尸体旁边,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灰扑扑的布裙,裙摆上沾满了泥和草屑。
  她的头发散乱,有几缕被汗和血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男人提着刀朝她走过去。
  镜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踩过枯草,踩过血迹,踩过那些死去的官兵,然后在女人面前停下。
  把刀尖往泥土里一插。
  女人抬起头。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很好,眉形弯而细,眼尾微微上挑。
  只是此刻被泪水糊得狼狈,泪痕在沾了满是泥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的韧劲。
  男人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刀尖转向女人——但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青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透,胸口一片深黑。
  他还有一息尚存,胸膛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咕噜声,那是血涌上来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丈夫。
  一个读书人。
  刚才在乱兵中被官兵扎了一刀。
  女人低头看着丈夫,又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要杀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男人没有说话。
  镜头给了站起来的女人膝盖一个特写,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凸起的弧度,那是膝盖在发软、发抖。
  但她撑住了没有倒下去的站在了男人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仰着脸,下巴抬起来时,目光不躲不闪的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你要杀他。”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那生机已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他妻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我是。”女人说。
  “你能救活他?”男人问。
  女人无言。
  她救不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的乱发,露出额角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一点红肿的伤口。
  “我救不活他。”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眼睛里。
  女人就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但你得救他。”
  男人的眉毛动了动,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变化。
  “怎么救?”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丈夫,那个读书人的呼吸已经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不动了,但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
  她又抬起头:“你给他一刀痛快的,然后帮我挖个坑埋了他,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男人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弹幕开始飘过。
  “卧槽,这个女人……”
  “她那个眼神,我头皮发麻。”
  “清醒得可怕啊,在乱世,野狗也指人吧,所以她的意思是别让丈夫的尸体成了食物。”
  “她知道丈夫活不成了,但她要的不是让他活,是让他死得不痛苦。”
  “而且她还要男人亲手埋——这是要让杀人的人记住啊。”
  “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这句太狠了。”
  “这开局,太他妈带劲了。”
  男人如了她愿。
  刀身立在两人之间在风里微微颤动。
  刀刃上还沾着血和泥,那些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淌进土里。
  “你不怕我?”他问。
  女人看着那把刀身映着灰蒙蒙天光与蔓延的血迹。
  她看了很久,久到弹幕又开始躁动后,她才抬起眼看着他:“怕,但我想活下去。”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镜头捕捉到了那是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或者该说是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之后,脸上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行,你跟着我。”
  女人没有道谢,她只是弯下腰把那个读书人的眼睛合上。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眼皮时,顿了一下——因为眼皮还是温的。
  她合上他的眼睛后站起来走到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他的影子里。
  镜头拉远,升上去。
  荒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
  男人握着刀,身旁是新坟,女人跪在新坟前。
  画面渐暗。
  一行白色小字浮现:三年后。
  第204章 《双圣》
  军营。
  篝火燃了一整夜,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把周围几张脸照得忽隐忽现。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慢慢嚼着。
  三年过去,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眉眼间的死气淡了些。
  他有了名字。
  在这三年里,手下的人开始叫他将军,再后来叫他主公。
  但他自己很少提名字,别人问起,他只说姓陈,单名一个烈字。
  陈烈。
  烈火燎原的烈。
  阿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她借着炭火的微光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哨兵的影子,又低下头继续画。
  三年过去,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只是瘦得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分明了,眼底那潭水也更深了。
  她的名字是他给的。
  那天他们从荒原上离开,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村子。
  村子已经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破屋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她在一间屋里找到一件还算干净的旧衣,换上走出来时,他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该有个名字。”
  她回:“我没有。”
  在这之前她是吴三娘,嫁人后她是小吴氏。
  他想了想,说:“跟着我的人都姓陈,你也姓陈。”
  她点了点头。
  他又想了想,说:“你叫陈蘅,蘅是一种草,生在荒原上,风刮不倒,火烧不死。”
  她应:“好。”
  他又想了想,说:“字……等你有了功业,自己取。”
  三年过去,她还没有取字。
  但她有了功业。
  陈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侧过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照得柔和。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甲缝里有泥,有血迹,但她浑然不觉。
  “还在想明天那一仗?”他问。
  陈蘅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
  他挑了挑眉:“之后?”
  “这一仗打完,淮水以北,就全是我们的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陈蘅放下手里的地图转过身正对着他。
  火光照在她眼睛里,把那潭深水照出一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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