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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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毅打量着嬴平,似叹非叹地拍拍嬴平的肩膀,你未来会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属官。
  多谢。
  咸阳宫内,扶苏监督嬴政喝完药,用一张小小的手帕给嬴政擦擦嘴,小心翼翼地将吕不韦的事情告诉了嬴政。
  阿父,你不要生气呀。扶苏紧张地盯着嬴政,夏无且说他阿父现在最忌讳情绪激动了。
  嬴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
  扶苏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嬴政:阿父。
  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嬴政制止扶苏搀扶,若是寡人真倒下,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扶住?只怕会被寡人砸扁。
  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天天都有习武锻炼,很强壮的。扶苏说着,把袖子都路起来,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肌肉。
  嬴政看着眼前两条圆滚滚的小胳膊,他捏了捏倒真的没有那么软绵绵了,有些讶异道:你真的锻炼了?
  当然啦。扶苏每天早上都会锻炼一小会儿,而且以前积累的卷宗大多还都是竹简,他这几天查案、处理国事,都把胳膊累酸了。
  扶苏得意地举起双手:我以后要当大力士。
  小孩儿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前一阵还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要当小鸟,现在就要当大力士了。嬴政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让吕不韦过来,寡人有话要跟他说。
  扶苏磨磨蹭蹭着:阿父,那你千万不要生气哦。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那阿父现在为何病倒卧床?扶苏没敢说这句话,怕挨揍。他跑出去,让李由带吕不韦入宫。
  短短数月未见,吕不韦的容貌已经大变,此刻犹如风中之灯火,摇曳欲灭。他跪地行礼:臣并未贪墨铁矿,请王上明察。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司空马是怎么逃走的?
  吕不韦沉默一瞬,低着头道:是臣失察。几个月前,在臣前往封地的时候,司空马说他打算隐居山中,便与臣道别了。臣并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赵国。
  嬴政的指尖不停敲着被子,半晌后又问道:洛阳和蓝田今年的赋税如何?
  这两处都是吕不韦的封地,赋税也自然是归吕不韦所有,不会交到内史那里,也与嬴政这个秦王关系不大。
  但嬴政现在却问起了此事,吕不韦绝对不会认为是巧合。
  看来嬴政是打算收回这两块封地了,吕不韦对此早有打算,便道:臣如今年老体衰,也无力享乐了,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臣愿意献上封地,以求在芷阳隐居。
  芷阳埋葬着嬴政的父亲庄襄王。
  嬴政看着吕不韦,神色莫名:大秦向来按照功绩封爵,寡人岂可轻易夺回文信侯的封地?此事不要再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微白,嬴政想要收回封地,却又不接受他主动献上,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他死了,封地自然收回了。
  悬在脖子上几个月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吕不韦声音干哑道:臣明白。臣可否再见一见吕闵伯?
  可。
  一直跪坐在床头的扶苏看看嬴政,又看看吕不韦。他神情纠结惆怅半晌,到底没有劝嬴政,而是说道:文信侯随我去学宫见吕闵伯吧。
  第116章
  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扶苏透过窗户缝,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
  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也没听见儿子回应。他凝望吕闵伯良久,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扶苏抱着自己的脚,单腿跳来跳去,满脸通红地喊道:文信侯,你都踩到我啦。
  吕不韦失笑,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你长得矮小,挡在我前面做什么?我都没看到你。
  哼。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我都快到你胸口了,哪里矮小?
  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换牙了。
  这是长大的象征。扶苏呲牙给他看,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我就马上长大了。
  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
  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
  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晃神的功夫,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
  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去送你了。但是他很慢,反应慢,跑得也慢,等到渡口的时候,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
  吕不韦身体微僵。
  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他的鞋子跑丢了,脚掌也磨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
  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嗓子干哑道:我不知道。
  扶苏认真地道:他不是傻子,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但他的算术很好。
  是,他从小算术就很好。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似乎笑了一声。
  扶苏道: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很慢很慢,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跑过去拥抱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扶苏抬手摸了摸,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
  扶苏犹豫一下,没有说话。阿父说过,要等攻打赵国之后,立他为太子。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扶苏不能随便透漏。
  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你上次说过的话,以后还作数吗?
  扶苏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以后也会有大用处。
  吕不韦笑了声,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
  我要走了。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
  扶苏沉默一瞬,抓住吕不韦的手指:那我送送你。
  一大一小踩着落叶,沿着小路往外走。
  吕不韦忽然停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
  扶苏凑过去看,树叶变黄了,是秋天要到啦。
  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这树叶从春天抽芽,到夏天茂盛,最后入秋变色凋落,直至岁暮。正如人的头发,幼年时细软蓬松,青年时乌黑浓密,老年时白发稀疏,直至寿终。
  扶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白发,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
  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人的寿命是几十年,树叶的寿命是一年,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
  扶苏挠挠头,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
  吕不韦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山峦: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人也不过是树叶、蜉蝣、朝菌,是沧海一粟罢了。
  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他皱着眉毛苦思。
  阿父。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他甚至都没穿鞋子,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
  吕闵伯抿着嘴唇,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吕不韦道: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迟疑着,才小声问道: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
  吕不韦笑了笑: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跟着笑了笑。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摆手道:再见。
  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神情有些忧伤,对扶苏道: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我们都是沧海一粟,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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