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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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我,有时候冲我眨眨眼我就高兴得跳起来。只要他眨眼就会顺手扔给我一个做好的小猫小狗,弹弓或者□□,那是我们的暗号。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他身边捡他刚刨的木头花,那刨花还带着木头的辣辣的香味,我只要最大最完整的,我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挑到一个满意。
  后来我再大一点,他就扔给我一套小锯子和刨子,让我按他的要求完成任务。
  有时候是长方形的木块,有时候是正方形的,有时候是简单的榫卯,只要我完成了任务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妈开始总是害怕我磕着碰着,我爸就说:我儿子就算把天捅下来还有他老子我,怕什么怕。
  他干活的时候,手边总是放一个搪瓷缸,那个搪瓷缸比我年纪还大,我妈和我弄啥他都由着我们,只有这个茶杯我们不敢碰。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参加乡里的民兵特训,政府发给他的留念。
  他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去当兵,可是我爷爷奶奶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答应,有一次他和我桂三叔偷偷跑出去报名,被我爷爷赶上,拽着耳朵拽回来了。
  我奶奶跟她说,他要是再去她就不吃饭了,等到他回来为止。
  后来他就老实了。
  但他到哪都揣着那个民兵的杯子。
  我妈说有一年,晋宁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洪水,一车一车的士兵从外地拉来晋宁抗灾。
  我爸说要是看看,就一天一夜也没有回来,我妈以为他被水冲走了,后来才知道他跑去和人家一起救灾。
  他满头满脸都是泥地跑回家为了跟我妈说一声再去,谁知道我妈看见他直接瘫倒在地上,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天早上我记得他最后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的白牙上,我当时还想了一下,我爸的牙可真白,他笑起来眼睛后面有条长长的褶子,我还想我爸也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那么平常的一个早上,就那一笑,我能记得这么多的事,就像电影的慢镜头。
  可能老天也可怜我,可怜我们这辈子父子情就这么几年,给我留了很多念想。
  其实他走的时候比我现在大不了多少,这些年我好像更能理解他,他不光带走了我的爸爸也把我的一部分永远带走了。
  我很想他但是也怨他,为什么连最后一句告别都没有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也没有机会跟他讲,我很高兴他做……”
  祁连哽咽了,没有说下去,把于茉紧紧地抱在胸口,抓住仅有的温柔来填补内心刚刚把秘密倒出来产生的空洞。
  他把内心最隐蔽的角落赤裸裸展示给别人因此觉得浑身脆弱地像□□的婴儿。
  于茉伸出胳膊抱他,可惜她胳膊短抱不住他宽阔的身体,她使劲地想要把他的身体抱在怀里,抚平突然产生的疼痛。
  她的嘴贴着他滚烫的皮肤,轻轻地问:“当时害怕吗?”
  祁连的内心有一座火山,突然之间天崩地裂,火焰滚滚要摧天毁地,他的喉咙仿佛被掐住,过了一会,他终于说出那句艰难无比的话,让噬人的火焰喷涌而出。
  “怕!我有很多个晚上害怕得不敢闭眼睛,过几分钟就去看我妈一眼。
  有几次我眼睁睁看着我妈喘不上来气,浑身开始抽搐,我身体僵硬到动不了,我想呼救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就像一个最恐怖的噩梦,却没法醒过来。
  我脑子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不能救我妈,我爸会生我的气。
  我背着我妈往镇上跑,我只记得哪哪都是黑的,三更半夜没有路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黑,只有狗疯狂地叫。
  有时候我踩到坑里,带着我妈摔在地上,我害怕地发抖,不知道我妈能不能喘上这口气。
  这时候哪怕她稍微抽动下,我都欣喜若狂再爬起来接着跑。
  有一次到了医院抢救回来了,我才发现我跑丢了一只鞋,那只脚上全是割的伤口,地上都是血。
  他们劝我放弃,他们根本不懂,这不光是我妈,还是我爸最重要的人,我得替他看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有次我去一个表叔家借钱,他们跟我说你小孩子去医院晚一点也是有的,交不出钱抢救我们都是能理解的。
  我不怨他们不借钱,但是他们不能这样说,他们永远理解不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感情。
  我把他们桌子上的饭碗全摔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从那以后大部分的亲戚就躲我们远远的了。
  我妈可能不是最好的妈妈,但那不怨她,她一辈子被我外公外婆和我爸保护得太好,就像温室里的花,一下子把她放在野外,她活不了,我不怪她。
  我妈上头还有个哥哥十多岁掉河里淹死了,我外婆外公求神拜佛才有了我妈,有她的时候都四十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太大,我妈从小就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再加上老来得女,我外婆外公把她捧手心里,小心翼翼供着她。慢慢地她身体也好起来,到了快20岁,她就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我妈长得好看,唱歌特别好听,我对她最早的记忆就是躺在她身边听她唱歌。
  她会唱好多好多的歌,每天晚上哄我睡觉唱的歌都不重样。有时候我听见她在房间给我爸唱歌,跟我的不一样,我不乐意,要求她必须给我唱一样的,她还会脸红。
  我爸说他第一次见我妈,就是他在我妈邻居家干活,天天听我妈在隔壁唱歌,听了一段时间他就觉得他爱上了这个人,必须要见一见。一见面就完蛋了,他自己总是说,一见面就知道自己交代了。
  可是我爷爷奶奶不同意啊,家里简直腥风血雨。
  我们家那时候算家境比较殷实,我爸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最主要的是,我爸聪明得人尽皆知,年纪不大就手艺了得,远近都有名的。
  我奶奶说就这一带只要他能看上的,随便他挑。
  连隔壁村万元户的女儿都看上我爸,我奶奶嫌人家腰太长腿像叭儿狗一样短,说要是找了她,以后我们老祁家就是一窝叭儿狗了。
  这头刚拒绝,那头我爸就说看上个病怏怏的被宠坏的,她一跳三尺高,又没面子又没里子,觉得我爸被灌了迷魂汤。
  我爸也不跟他们吵,后来偷走了户口本,跟我爷爷奶奶说,他们要是不同意他正好去倒插门,就这样才把我妈娶进了门。”
  于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里荡起欢快的微光,小虎牙若隐若现。
  祁连两根手指揪起她脸蛋上的肉,轻轻拧了一下。
  她雪白的脸上立刻出现一道醒目的红痕。
  他又不舍地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去蹭那红色。
  “后来呢?”于茉催促他。
  “我妈一直不知道我爷爷奶奶的态度,我爸把他家这边的事瞒得滴水不漏。
  我妈说:你跟你们家讲清楚我的身体情况。
  我爸总是说,讲了讲了,他们都同意的。
  直到她进了门,她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
  一开始几顿饭,我奶奶每次做饭只做正正好好的四碗,唯独没有我妈的。
  我姑姑那时候还是半大的姑娘,她见了问我奶奶:为什么没有嫂子的饭?
  我奶奶说:你嫂子不饿。
  我妈从来没被人这样挤兑过,脸涨红了也不敢说话。我爸就一声不吭把自己的饭给我妈吃,他连续饿了两顿,我奶奶单独给他做饭他也不吃,直到我奶奶端上来五碗饭他才吃。”
  “你爸爸真可爱。”于茉小声说。
  “我真想让你见见他,你一定会喜欢他。他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他还在,遇到什么事我就想如果是我爸他希望我怎么做。
  唯独一点我以前有点瞧不上,还有祁帅他爸那样的,为了一个女的酸不赖歪,娘们唧唧的。
  谁知道,只是时间没到,本质上我们父子是一样的。我以为我们老祁家基因突变才有了我爸这样的情种,谁知道突变的基因还能遗传下来。”
  他笑了起来,胸膛发出振动,震得于茉耳朵痒,她躲开一点。
  祁连大手按着她后脑勺,一把把她按回自己胸膛上。
  “你真霸道,祁连”
  “你第一天认识我?床上我说了算,其它都你说了算。”
  他吊儿郎当地说,眉眼带了点轻佻,化解了他原来的冷谈。
  他眼睛里带点孩子气的热切,像他讲的故事里那个半大的少年,他哄道:“小朵儿,叫我什么?叫声来听听!”
  于茉直往他怀里钻,“不叫。”
  祁连的大手先是扶住她的脖颈把她从自己怀里拽出来,然后两根手指捏着她两颊,语气不明地重复她的话:“不叫?”
  他的另一只手往下,四处作恶,他语气危险地问:“那我是谁?我在做什么?你这里随便让人碰的?”
  他的语气让人听了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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