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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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自从开始学拳击, 陈潮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放学铃一响,他就背起运动包,蹬上山地车往雷霆拳馆冲。
  周末唯一的休息日, 也被他用来补觉或者自己加练。
  为了方便他在家练习, 陈刚特意在房间横梁上装了个挂钩,就在陈潮的铁架床边,吊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色拳击沙袋。
  于是,屏风那头曾频繁响起的游戏机按键声, 渐渐被“砰、砰、砰”的闷响取代。
  那是拳套击打沙袋的声音,沉重,有力, 且枯燥。
  随之而来的, 是陈潮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的白色绷带,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 似乎永远也散不去的红花油味。
  起初, 陈夏闻不惯那股刺鼻的味道, 呛得她有点睡不着。但慢慢地, 那股辛辣的气息仿佛变成了一种名为“陈潮在”的特殊安神香,反而会让她睡得更沉。
  日子就这样在平稳的节奏里流逝,赵驰或许是被打怕,确实没再来找过两人的麻烦。
  转眼又到了暑假。
  今年暑假, 陈潮也没空和李浩他们出去疯玩,为了备战八月份的青少年拳击赛, 徐教练把拳馆的这批好苗子拉到了隔壁市的体校, 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这是陈夏来到凛城后,第一次和陈潮分开这么久。
  家里少了那个总是占据沙发、乱扔袜子、动静不小的少年,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每晚看着屏风那边空荡荡的床铺, 她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八月末,比赛结束。
  陈刚开着家里的破皮卡,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把陈潮从体校接了回来。
  “虽然没进前三,但也拿了个第五!”陈刚拎着大包小包进门,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才练了大半年,徐教练都说这是天赋异禀!咱们潮子离那个体育特招线,又近了一步!还有两年中考,稳了!”
  陈夏正在厨房帮张芸切西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刀跑了出来。
  “哥!”
  她跑到玄关,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没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陌生感。
  封闭式、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线条分明。原本就正值蹿个子的年纪,这一个月更像是突然被人往上拔了一截,身量逼近一米八。
  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再只是精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线条流畅的肌肉。
  最明显的是他的脖颈,喉结凸起得明显,说话时微微滚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野蛮生长的荷尔蒙气息。
  他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低头换起了拖鞋。那种疲惫中带着点锐利的感觉,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初中生,倒像个刚下战场的年轻战士。
  “哥……?”陈夏有些迟疑地又叫了一声,不太敢上前。
  陈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的陌生感,在他那一如既往懒散的眼神里,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西瓜吗?我要渴死了!”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伸出大手,在经过她身边时,按着她的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他掌心的茧子似乎更厚了,蹭得陈夏头皮有点发麻。
  “怎么个头还这么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吐槽完,他往旧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长腿大喇喇地敞着,方才进门时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气场顿时荡然无存。
  陈夏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那个陈潮。
  她转身跑去厨房拿了块最大的西瓜递给他,不服气地反驳:“哪里矮了!我也长高了好吧,昨天妈给我量,都快一米六了!”
  “是么?”
  陈潮咬了一大口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狐疑地上下瞅了她两眼,“我怎么感觉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也长高了呀!”陈夏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所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才没变化。”
  “……有点道理。”
  陈潮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他三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垃圾桶一投,偏头冲着阳台大喊:“爸!那个卷尺搁哪呢?给我也量量!”
  吃过西瓜,天色渐暗,凛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不散。
  楼下隔壁的烧烤店准时热闹了起来。
  为了庆祝陈潮比赛拿奖归来,今晚家里没开火,一家四口直接去了李浩家的烧烤店撸串。烟熏火燎的炭火味、啤酒瓶的碰撞声,混合着陈刚跟熟人大嗓门的炫耀,充满了北方夏夜特有的粗狂烟火气。
  散场时,大家站在路口告别。
  李浩手里还攥着两串没吃完的牛板筋,一脸意犹未尽地撞了撞陈潮的肩膀:
  “哎,潮哥,你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咱们可是整个暑假都没见着面,什么时候来跟兄弟们打球啊?”
  陈潮随意地笑了下:“明天就来。”
  “明天?”李浩挑眉,又往前头瞄了一眼乖乖站在张芸身边的陈夏,“明天你不陪小夏妹妹出去玩一玩?你俩也一个月没见了吧,不得先联络联络兄妹感情?”
  听到这话,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嗤了一声,摆摆手:“她哪用我陪着玩。平时除了学习看书也没别的爱好,带出去也是闷着,还得担心她晒着磕着。”
  “也是。”李浩嘿嘿一乐,“学霸的世界,咱们不懂。”
  陈潮没再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陈夏身上。
  虽然他和她从来就没什么共同爱好,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只是以前年纪小,这点差别还不明显。可随着年岁渐长,两人之间似乎真的越来越玩不到一起去了。
  刚来凛城那会儿,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尾巴,会拽着他的衣角,求他带她去网吧,去冰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提过这种要求。
  也许是他现在除了上学就是泡在拳馆,确实没空。也可能,是她在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不再需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
  不过,这大概才是常态吧。
  毕竟石瑶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和粘着她哥石斌。
  道理都想得通,可陈潮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根细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回到二楼的家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是八月末,但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凶猛,到了晚上也热得人发燥。
  一身汗的陈潮又去冲了个澡。出来时,他只穿了条宽松的大短裤,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陈夏没在书桌前,又钻进了他去年给她搭的那个纸箱小屋。
  见状,陈潮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便现在楼下并没有醉汉闹事,即便家中一片安宁,她似乎还是习惯躲在这个他亲手搭建的小小空间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才惊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曾经宽敞的小屋,已经变得有些逼仄了。
  以前她坐在里面还能伸直腿,现在却只能蜷缩着膝盖,一截光洁的小腿不得不露在纸箱外面。
  她是真的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看着她那条伸在外面的腿,陈潮心里那根刺忽然就被拔掉了。
  他的妹妹长大了又怎么样?
  交了新朋友又怎么样?
  她依然习惯窝在他给她的小窝里,依然把这里当作最让她安心的归宿。哪怕这个小窝已经旧了、小了,她也赖着不肯走。
  这种无声的依赖,让陈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到铁架床边坐下,拿过了床头的红花油。
  这次比赛虽然拿了名次,但也带回了一身伤。尤其是后背肩胛骨那一块,被对手顶伤了,一动就扯着疼。
  陈潮坐在床边,费劲地反手拿着药瓶,试图把药油倒在背上,但那个位置实在太刁钻,拧着身子试了几次,差点没拧抽筋。
  “嘶……”他烦躁地把药瓶往床上一顿。
  “哥,我帮你吧。”
  屏风那边传来陈夏的声音。还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放下书,从纸箱里钻了出来。
  陈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干瘪的小豆芽了。这一年好吃好喝养着,她也开始抽条长高,虽然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细胳膊细腿,但穿着那件纯棉的白色睡裙站在那儿,已经隐隐有了点少女的轮廓。
  “行,那你来。”
  陈潮没多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以前他也没少让她帮忙。
  他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盘腿坐好,还特意把后背挺直了些:“就右边肩胛骨那块,应该青了吧。”
  “嗯,我看到了。”陈夏在他身后坐下,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当那双温软的小手贴上他后背的一瞬间,陈潮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放松点,哥,你太硬了。”陈夏小声嘟囔,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块淤青。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
  但很快,他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她的手很软,很滑,带着一点凉意,在他的后背上打着圈。
  那一层薄薄的药油成了润滑剂,随着她的动作,一种奇怪的、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屋里很热,空气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异性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陈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比这天气还要让人难受。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子——
  陈夏不再是那个十岁的小屁孩了。
  她也快要上初中了。
  这个认知让陈潮如坐针毡。背上那双游走的小手仿佛变成了火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行了。”
  陈潮猛地往前一缩,躲开了陈夏的手。
  “……?”陈夏手悬在半空,愣住了,“哥,还没揉开呢。”
  “差不多了。”
  陈潮没敢回头看她,胡乱地抓起床上的大背心套在身上,遮住了自己发烫的后背。
  他跳下床,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仓促,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声音干涩而紧绷:
  “不用揉了。我也没那么娇气……你回去看书吧。”
  说完,他借口要去厕所,匆匆离开了房间。
  陈夏跪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还没干的药油,又望了望陈潮那明显有些僵硬和回避的背影,默默擦净手,重新蜷回了自己的纸箱小屋。
  这一晚,房间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红花油味。
  只是那道早已抹去的三八线,似乎在青春期的躁动和尴尬中,又悄无声息地,横回了两人之间。
  陈潮没再在房间里光过膀子,也没再让陈夏帮他涂过药。
  暑假很快结束,凛城的冷空气来得横冲直撞。
  没过两个月,寒意便已渗进骨头,像是一夜入了冬。
  这天晚上,陈夏正伏在桌前写作业,房门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气息有些重,坐下时右臂动作明显僵着,显然又是在拳馆添了新伤。
  听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陈夏悄悄侧过脸,透过屏风的缝隙瞥了过去。
  陈潮正将衣服半褪到肩膀,拧着脖子,费力地给后肩涂药。
  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问:“哥,要不要我帮你涂?”
  “用不着。”陈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夏犹豫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追问:“哥,是不是我之前下手太重,把你捏疼了?”
  那头的动作忽然停住。
  静了片刻后,才传来陈潮闷在嗓子里的回应:“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叫我帮忙了?”她小心翼翼试探。
  “……我自己够得着,赶紧写你的作业吧。”陈潮生硬地打断了她,紧接着便是一阵翻身下床的动静,“口渴,下去接点水。”
  仓促的关门声响起,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夏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神有些茫然。她隐约察觉陈潮在躲她,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只好先尽量降低在他面前的存在感,不去烦他。
  -
  几场大雪覆过后,又是漫长的开春与初夏。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潮依然把自己埋在拳馆,眉骨那道疤在日益凌厉的五官下,显得愈发桀骜不羁。
  而陈夏,在沉默中迎来了属于女孩的发育期。
  她开始不自觉地含胸驼背,怕被人看见那悄然隆起的曲线。
  忙于物流站工作的张芸,直到暑假来临时才察觉到女儿的变化。
  当天下午,她便匆匆带着陈夏去了百货大楼,在那排琳琅满目的内衣柜台前,为她选了几件柔软的白色棉质小背心。
  穿上小背心后,陈夏的脊背终于又渐渐挺直了起来。
  这个夏天,陈潮依然在封闭训练中度过,最后拿下了全市青少年拳击赛的冠军。
  赛事结束回到家的那天,陈潮额角的碎发滴着汗,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刚从赛场里走出来的锋利感。
  他正要换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顿住了。
  陈夏正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不过是一个月没见,她却像脱胎换骨般鲜亮了起来。站在那儿,肩膀平展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含胸,肤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白皙。
  陈潮怔了下,原本想打招呼的话莫名卡在嗓子里。他觉得她突然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你这个暑假,好像长高了不少。”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顺手把运动包甩在了一边。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其实还没有去年暑假长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哥你这个暑假,没我长得快了。”
  “瞎说。”陈潮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一米八了。”
  他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西瓜沉不沉?给我拿去餐桌吧。”
  陈夏摇了摇头:“不沉,哥你先去洗手吧,洗完直接来吃。”
  “顺手的事。”陈潮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节。
  像被细小的电流触了一下,陈潮手指一缩,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西瓜往客厅走,“爸和张姨呢?”
  “在楼下对账,说让你回来了先吃,不用等。”陈夏跟在他身后。
  陈潮把西瓜放在桌上,洗完手,却没立刻坐下吃,而是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不觉得闷么。”他背对着她说。
  其实今年夏天并不算热,但他此刻却需要一点风,来吹散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燥。
  陈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拿过一块西瓜,递给了他。
  陈潮接过来,大口咬下。冰镇的清甜在口腔里漫开,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点烦躁仿佛真的被这一口甜润暂时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陈夏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也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垂着眼睫,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自己却浑然不觉。
  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擦一下。
  可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陈夏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潮猛地收回手,语气生硬地别开视线:“嘴边,擦一擦。多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哦。”陈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嘴角,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哥,你西瓜汁都滴到衣服上了,还不如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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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
  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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