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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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有了陈潮那番听起来格外笃定的安抚, 陈夏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他不让她跟着去送快递,那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只当个埋头读书、什么都不管的废人, 于是她琢磨着在家张罗起了做饭。
  毕竟总吃泡面也不是个办法, 叫外卖或是下馆子又太费钱。
  一开始,她只能煮最简单的挂面,丢两棵青菜,再放一个荷包蛋, 清汤寡水,谈不上好吃,却好歹能填饱肚子。
  渐渐地, 她又跟着手机上的菜谱, 学会了番茄炒蛋、白菜炒肉等等简单的家常菜。
  这天傍晚,陈潮送完最后一车快递, 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
  空气里久违地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 混着热油和蒜的味道, 一下子撞进鼻腔。
  陈潮脚步一顿, 愣了片刻,才换了鞋往餐厅走。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盘色泽红亮的菜。土豆、茄子、青椒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发亮。卖相谈不上精致, 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边角还炒得有些碎, 却实实在在, 是一道分量十足的硬菜。
  地三鲜。
  最东北、最家常的一道菜,也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道菜。
  “哥,你回来了。”
  陈夏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里出来, 鼻尖还蹭着一点淀粉,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不住献宝似的紧张:“我今天……跟着网上的视频试着做了一下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吃,可能有点糊了。”
  陈潮看着那盘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那盘地三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茄子,送进嘴里。
  茄子软烂,土豆绵密。酱油确实放多了一点点,味道偏咸,却挡不住热油激发出来的蒜香与酱香,在舌尖铺展开来。
  陈潮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味道……太像了。
  像极了从前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味道。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陈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低着头,大口扒了一口白饭,试图把那股想要涌出来的眼泪连同饭菜一起硬生生咽下去。
  “……怎么样?”
  陈夏坐在对面,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是不是……太咸了?”
  陈潮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里的狼狈就会被她看光。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咀嚼,借着吞咽的动作,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
  “……马马虎虎。”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土豆切太厚了,没怎么入味。”
  陈夏眼里的光稍微暗淡了一点,但也松了口气:“那我下次切薄点。”
  “不用了。”
  陈潮打断她,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生硬和霸道:
  “以后别费劲弄这些复杂的。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把精力都给我放在学习上。我是让你去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厨子的。”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轻了一些:“以后……煮面条就行。我不挑。”
  陈夏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又看了看那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的地三鲜。
  她抿了抿唇,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昏黄。
  这一盘并不完美的地三鲜,虽然没有换来一句夸奖,却被曾经那个挑食的少年,连着汤汁一起,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还没等身上的热乎气散开,陈潮又站起身,重新拿起了玄关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
  “哥,你要去哪?”
  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夏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天的货不是都送完了吗?”
  陈潮穿衣服的手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将下巴缩进领口里,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有点尾巴没收。有个客户一定要今晚拿到单据,我去送一趟。”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敢看陈夏的眼睛,只挥了挥手:“你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去,别管我。早点睡,不用等门。”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响,陈潮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但他并没有去送什么单据。
  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门口。
  推开门,烟雾缭绕。
  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那批损毁精密仪器的货主。
  “赵叔。”陈潮走了进去,平时那股傲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坐,就那么低着头站在桌边,像个等着听候发落的犯人。
  “小陈啊,来了。”
  赵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保险公司的定损单下来了。你也看了吧?”
  陈潮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辆车上的精密仪器是进口的,价值连城。而陈刚为了省钱,并没有买足额的商业险。保险公司赔付的那点钱,相比于天文数字般的货物损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叔也不想逼你。”赵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无奈,“你爸妈刚走,我知道你难。这半个多月,我看在大人的情分上,也没催你。但这毕竟是生意,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那批货毁了,我那边的客户也在逼我赔钱。”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钱,你现在拿不出来,那我只能……收走物流站抵债了。”
  “……”
  陈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哪怕在看到定损单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这句话真的砸下来时,他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之前那些为了安抚陈夏而描绘的未来,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实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如果物流站没了,家就没了。
  陈夏还在家里写作业,还在等着开学。如果现在告诉她,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不敢想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哪怕是骗,哪怕是拖,他也得再为她争取一点时间。至少,不能是现在。
  “赵叔……”
  陈潮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以前哪怕被五个人围殴,哪怕眉骨被划烂,他都没低过头。
  但现在,为了身后的那个女孩,为了给她留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壳子,少年的脊梁,终于还是弯了下去。
  “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陈潮看着赵老板,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是卑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们现在真的……真的没地方去了。”
  “就到寒假结束。”他急切地补充道,“我妹妹还在上学,再过两周她就开学去住校了。等到那时候……那时候您再收房子,行吗?至少……别让她在这个冬天没地方住。”
  赵老板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青黑、满脸疲惫的少年,几个月前,他还是陈刚朋友圈里那个拿了金牌,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现在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良久。
  赵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像是挥去心头的烦躁:“……行吧。就到寒假结束。小陈,这是叔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情分了。”
  “谢谢赵叔!谢谢!”陈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走出茶楼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陈潮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半个月,不过是死缓。
  物流站保不住了,原来的计划成了泡影。他必须立刻、马上换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再多的牺牲,只要能弄到钱,只要能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
  北城的大学开学早,陈潮不得不先返校。
  为了省钱,他没买高铁票,买的是半夜出发的绿皮火车。陈夏也没法去车站送他,只能在家门口和他道别。
  “哥,你帽子和手套都戴了吗?外面风好大。”陈夏像个小大人一样,帮他检查着行李。
  “带了,啰嗦。”
  陈潮拉上拉链,直起腰。他眼底的乌青还没消,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紧绷。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沓钱。
  票面新旧不一,皱皱巴巴的,显然是凑出来的。
  “拿着。”
  他抓过陈夏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那沓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两千块钱,给你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陈潮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任务,“不用太省着花,想吃什么就买,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陈夏看着手里那沓带着他体温的钱,眼眶一热,立马想把一半的钱塞回他兜里:“我不要这么多……学校食堂不贵的,哥你自己也留些。”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潮眉头一竖,凶了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是你哥,听我的。”
  像是怕她再坚持,他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我有体育队补贴,还有奖金,不缺这点。”
  “……好吧。”陈夏无奈收回了手,小声道,“谢谢哥。”
  陈潮这才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缓下来说:“我走了以后,晚上睡觉前必须检查门锁,窗户也锁死。有人敲门别乱开,也少往外跑……”
  一句句,全是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叮嘱。
  陈夏听着听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她攥紧了那叠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事:“哥,你之前电话里不是说……选拔赛赢了吗?那你这次回学校,是不是就算正式进国家队了?”
  陈潮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避开陈夏探究的目光,转过身去拎行李箱,借着弯腰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僵硬。
  “……还不能算正式。”他支吾着,声音含糊不清,“那只是选拔,流程挺复杂的,也不是最终结果,还得看后面的表现。”
  “那……”陈夏还想细问。
  “行了,再不走要赶不上火车了。”
  陈潮打断她,提起行李箱,动作急促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好好学习,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走了。”
  说完,他没再回头,拉开房门,大步下了楼。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拖着行李箱,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最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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