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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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心向之人心中亦有自己, 世间这样的事万般难得,太子妃是有福之人。”
  宋清鹤眸带笑意,小雨密密落在伞顶, 雨湿了愁思, 不声不响散开。
  姜玉筱嘴角漾了笑,“愿宋学士也得偿所愿。”
  宋清鹤颔首, “那便借娘娘吉言。”
  他垂眸, 望着莲瓣上的雨珠,他喜欢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夙愿没有实现, 成为此世间芸芸不幸之一。
  姜玉筱抠着莲蓬上突出的莲子尖, 指腹一片湿润, 她觉得自己也不幸运。
  喜欢的人正好喜欢着自己,这样的事此生怕是无望了。
  明月始终是明月, 从前遥遥不可望,此后也没法望, 当然, 她也早已忘了。
  但她还是为年少的自己叹息,她的春天还没开始, 就无疾而终, 然后一脚踩进寒冬季的皇宫, 从此她的心像杀了十年的鱼,冰冷如刀。
  想至此, 她一脚踩在青苔上, 青苔雨润,倾斜一滑。
  姜玉筱:!
  宋清鹤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握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条突如其来的手臂揽住姜玉筱的腰。
  想象的疼痛没有传来,姜玉筱睁开眼,对上宋清鹤担忧的眼神,夹杂着丝惊讶。
  她注意到宋清鹤另一只手握着伞柄,那揽着她腰的手是谁的。
  风中淡淡的沉香,清冽如雨撩,她茫然地仰后抬起眸,一双清隽的双眸幽幽地望着她。
  是萧韫珩。
  她突然发现这一幕十分诡异,她维持着摔跤后仰的姿势,宋清鹤握着她的手腕,萧韫珩揽着她的腰,以及,她腰好酸。
  萧韫珩默不作声睨了眼玉臂上刺目的手指。
  同时,宋清鹤意识到失礼,连忙松手。
  姜玉筱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她不知道萧韫珩何时来的,怕他误会什么,想起良美人在御花园私会被打死的事,凑了凑脑袋用腹语小声道。
  “我刚刚是不小心摔跤,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想打死我。”
  如蚊子般低语。
  萧韫珩低眉,蹙起眉头疑惑,“谁要打你?”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握着腰窝。
  宋清鹤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衣袍上鎏金的五爪蛟龙纹,以及远处守候的侍卫,其中之一是太子身侧的司刃大人。
  身份不言而喻,宋清鹤连忙行礼,低伏着腰杆,恭敬道:“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睨了一眼。
  “爱卿不必多礼。”他薄唇微勾,气息威仪矜贵,笑意却平易近人。
  “其实孤与太子妃一样,不想跟宋学士见外,说来宋学士多年不见,还是一表人才。”
  宋清鹤一愣,不解地弓着身子。
  姜玉筱抬头,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在说什么?不怕暴露身份?
  她就是记得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堂堂太子在岭州当乞丐的丢人事说出去,才没有告诉宋清鹤当今太子萧韫珩就是岭州的小乞丐王行,省得他到时候兴师问罪,没料到他自己先说了出来。
  萧韫珩面色从容,不急不缓剖开烟雨帐子。
  “孤当年流落岭州为乞丐,还得多谢宋学士施以援手,蹭了两顿饭,听阿晓说,孤误诊瘟疫时,宋学士还有意当卖玉佩救孤,孤十分感谢。”
  姜玉筱盯着他道貌岸然的做派,他私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切,小肚鸡肠,强装大度。
  她还不懂他,姜玉筱暗自白了他一眼。
  宋清鹤抬头,目露诧异之色,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一个人,张着嘴不敢认。
  萧韫珩温文尔雅一笑,“孤便是当年的王行,多年不见,不知宋学士可还认得孤。”
  宋清鹤惊讶不已,结巴道:“臣……臣认的,当年便见王兄……不,是殿下气度不凡,不曾想竟是太子殿下,岭州有失远迎,怠慢了殿下,臣代岭州父老乡亲求殿下恕罪。”
  “那时孤为逃避叛军,有意隐瞒身份。”他同太子妃一样的话,“不知者无罪。”
  “多谢殿下。”宋清鹤还是缓不过神来,王兄是太子萧韫珩,就像当初缓不过神阿晓是太子妃姜玉筱。
  他想起阿晓方才说的话,疑惑问:“娘娘方才说一早就倾慕殿下……”
  姜玉筱瞪大了眼,嘴角笑意凝固盯着萧韫珩,他显摆一番,害得她的谎圆不回来。
  他尽收眼底,嘴角漫出浅笑,从容不迫地弯了下手臂,提了提,搂得她更紧。
  “真假掺杂,事实从那时起,我与阿晓便已两情相悦,只差捅破层窗户纸,幸多年后阴差阳错,结为夫妻,至此恩爱两不疑。”
  姜玉筱嘴角僵硬地笑,顺着他编的谎点头,“哈哈哈,万幸万幸。”
  “原来如此。”宋清鹤颔首一笑,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藏在垂下的睫毛,“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幸运之人。”
  萧韫珩牵起嘴角,和颜悦色,像太子劝慰臣子般轻轻开口,“愿宋学士也有幸,另得一心人。”
  而不是现在的心上人。
  宋清鹤听得出和风细雨里的岑岑冷意,是旁敲侧击,他没料到自己的心意被太子殿下发现,埋下头,就像埋下自己的心意,再埋得深一点。
  然后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姜玉筱在旁边疑惑地问萧韫珩,“为什么是另得一心人。”
  萧韫珩含笑,“你听错了,是领得一心人。”
  “哦。”
  或许真是这蒙蒙细雨蒙住了耳朵。
  岭州也经常下雨,比上京城的雨还要柔,她忽然有感而发。
  “先不说别的幸不幸运,我们三个人也是够幸运,还能在上京城重逢,他乡遇故知,以后呢,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姜玉筱激动道,萧韫珩瞥了眼她嘴角的笑,由着她去。
  宋清鹤则惶恐地作揖,“臣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见侍从都远远站着,彩环是她的心腹,她口无遮拦,“王行不也说了,不必见外,说来东宫还有从岭州运来的鱼呢,你要是思念家乡了,我送你几只,随便拿,那鱼我都吃不完。”
  “多谢娘娘。”宋清鹤平静道:“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姜玉筱惋惜:“这么快就走了?”
  她原本还想三个人难得相见敞开身份唠一会嗑。
  宋清鹤回答:“院士等着臣取藏经阁的典籍,臣想着快些这才抄了御花园的近道,时候不早,臣得赶快回去了。”
  “这样啊。”姜玉筱叹气,“那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多谢娘娘提醒。”
  宋清鹤作揖,折过身,青色的油纸伞慢慢消失在烟雨中。
  萧韫珩动了动手指,“人走远了,别惋惜了。”
  姜玉筱扭腰从他怀里抽身,“你掐疼我了。”
  “抱歉。”他收回手。
  姜玉筱转了视线,朝萧韫珩一笑,“我原以为你会给他穿小鞋呢,没料到你竟然会提携他。”
  萧韫珩皱眉,无奈道:“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才没有,只是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
  萧韫珩淡淡睨了她一眼,唇齿轻哼了笑拂袖,“孤说了,孤向来公私分明,再者他的确有些才能,孤也只是公事公办,换作旁人,孤也会这么做。”
  姜玉筱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眸满是谄媚,“是是是,启国有您这样的太子真是国之大幸。”
  雨里的风总是沁人心脾,萧韫珩眼中漫出笑意,摇头叹了口气,把她凑过来的脑袋移开,“少嘴贫。”
  姜玉筱在心里骂了声死傲娇,心里指定被夸得美死了。
  她瞥了眼远处站着的侍卫,好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
  他轻声道:“从宋清鹤问,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开始。”
  “你后面的都听到了?”
  他意味不明点头,“嗯。”
  简直是厚此薄彼,姜玉筱指着他,愤愤不平,“你偷听,你之前不还说我偷听,自己不也是。”
  他移开快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孤是路过,恰巧听到。”
  姜玉筱狠狠戳了戳他的手背,“行,反正呢,你也听到了,我可都是说你好的,我甚至还昧着良心说我喜欢你,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塑造得跟个花痴少女似的。”
  萧韫珩冷哼了声,“那明明是你对宋清鹤的少女心事。”
  他知道她跟宋清鹤嘴里说的人是他,心里想的则是宋清鹤。
  姜玉筱摆手,不以为意,“那我的少女心事可多了,比如今日讨了多少钱,晚上吃什么,还能不能捡到别人丢的馒头,城门口施粥铺又是很长的队伍,何年何月能排到,肚子都要饿死了,今年冬天会不会冻死,明年要是再发生蝗灾该怎么熬,庙顶儿怎么又漏雨了,事儿多了去,这点事都没多少工夫想,算不得心事。”
  她忽然想起被宋清鹤母亲摔坏的簪子,其实她心里也难受,也曾借着簪子掉了两滴辛酸泪,但更多的是哭二两钱,二两钱都可以轻飘飘地买走她。
  有几点雨落在莲蓬,溅到了她脸上,她擦了擦雨水抬头,对上萧韫珩缱绻的眼睛,他的眼神不知何时柔软下来,掺着丝心疼。
  姜玉筱凝固,顿了顿擦雨水的手,“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怪不适应的。
  他垂眸,眼底倒映她眼角的泪水,嗓音轻柔,“今年的冬天很暖和,你不用担心会冻死。”
  姜玉筱笑了笑,“我早不担心会冻死了。”
  忽然脸颊抚上一点冰凉,她一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抹去她脸颊上的水渍。
  “你的那些心事以后都不用愁。”
  姜玉筱盯着他的手指,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傻笑道:“哈哈哈,谢谢你的吉言。”
  她猜萧韫珩是在可怜他,于是劝慰:“你不是也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嘛,大家都一样,你不用这样可怜我。”
  萧韫珩道:“我们不一样,我只有一年,你过了十余年,你比我苦。”
  好像确实,姜玉筱无语凝噎,早知道就不劝了,越劝越觉得自己以前苦。
  她只能劝自己,现在总算苦尽甘来,正如他所说,以后都不用愁这些心事了。
  小雨淅淅沥沥,萧韫珩撑着油纸伞,她剥怀里的莲蓬,走在幽静的小道。
  她好奇问萧韫珩,“你年少时都有什么心事?”
  萧韫珩思索,良久不咸不淡道:“我这一生,除了叛军袭船,在岭州的那段遭遇,大多都顺风顺水,没有什么艰难的事情。”
  姜玉筱拧眉,“喂,叫你说愁,不是叫你炫耀。”
  他一笑,望着细雨,清风料峭,笑意变了味,揉了丝苦涩。
  “大概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
  皇宫的大理石砖太冷了,生活在这里如履薄冰。
  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有我在,保证你不无聊。”
  姜玉筱义气道,她揪起他背后一缕墨发,扯了扯,杏眼里透着狡黠的笑,“以后呢,我天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叫,吵吵闹闹,让你不得安宁。”
  她心存报复,故意这般说,真真切切想让他不得安宁。
  他不怒,反而勾起唇角,仰起头看向青灰色的天,“那未来的日子真是鸡飞狗跳。”
  他或许是冷笑,姜玉筱点头,“可不就是。”
  她抠开手里的莲蓬,剥了莲子,抽去里面的芯,送进嘴里嚼,清甜香脆。
  她刻意地把没抽出芯子的给萧韫珩吃,“你吃莲子吗?”
  他淡淡瞥了眼,“谁摘的莲蓬?”
  “宋清鹤呀。”
  “不吃。”
  “哦。”
  见他没着道,她惋惜地叹气,低头剥莲子,忽然脚一滑,但所幸领子被萧韫珩提住,没有摔个狗啃泥。
  他把她往旁边扯,“走路看点路,别往长青苔的地方钻。”
  “哦。”
  可莲蓬实在剥得不趁手,看路没法剥莲蓬,剥莲蓬没法看路。
  萧韫珩低眉见她艰难地捣鼓莲蓬,一个不注意,还掉了一颗在地,她目露心疼,无论有钱没钱,好吃不好吃,她总是不舍得浪费粮食。
  萧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手里的莲蓬,修长的手指捧着莲底,划过上面的雨露,慢条斯理剥莲子。
  恍若回到许多年前,她使唤他采莲,她坐享其成的日子。
  姜玉筱惬意地漫步,风里一股莲子清香的气息,两根手指捏着白嫩泛青的莲子凑到她嘴边。
  萧韫珩:“嗯。”
  “孺子可教也。”姜玉筱一笑,低头咬住莲子,满意地嘴里嚼。
  忽然一股苦涩在味蕾蔓延。
  姜玉筱蹙眉昂头对上他得逞的笑。
  “你故意没抽掉苦芯子!”
  她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
  萧韫珩扬唇,清润的眼眸敛起,“想吃莲子叫东宫给你摘,都剥好了给你送过来,别乱吃外面别人摘的。”
  “要你管。”姜玉筱道:“你不懂,亲手剥的莲子才好吃。”
  她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他还能理解,在她身上简直无稽之谈。
  “从前现在,你不都心安理得地让我剥?岭州更狠,你就没怎么自己剥过莲子。”
  “那你不一样。”姜玉筱心安理得反驳。
  他勾唇,“哦?我有什么不一样?”
  姜玉筱想了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老大。”
  他的手指剥开莲子,抽去芯子,蹙着眉头送进她的嘴里,“全天下也就你这么使唤我了。”
  姜玉筱谨慎地轻轻咬了一口,尝到清甜,才大胆地嚼,含糊不清问。
  “那以后,你会让别人这么使唤你吗?”
  他目露轻蔑,“没人敢。”
  这话像是她胆大包天似的,姜玉筱一路上都在吃萧韫珩剥好的莲子,惬意地哼着采莲曲,实在不着调,好在四下无人,侍卫仪仗远远跟着。
  雨停了,嘉木浓翠簌簌,苍翠欲滴,一只歇息在大雁腾飞,抖了凝在绿叶上的水珠,倾盆如大雨落下。
  彼时姜玉筱正经过树下,吃着莲子乐哉。
  忽然,她咬着莲子,猝不及防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萧韫珩的两条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和腰,她的耳朵隔着蛟龙纹路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身后是哗啦啦的雨声,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哒哒落在油纸伞,离得后脑勺很近,声音非常清晰。
  沉香幽幽,莲子被僵了的牙齿磕破,舌尖缭绕一缕清甜。
  盖地虎杀了十年鱼,比刀子还冷的心脏骤然失重,再猛地跳了一下。
  “有积水。”
  头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哦。”姜玉筱艰难地嚼莲子,像嚼着一颗石子嚼不动。
  “那现在呢?”她磨着莲子问。
  萧韫珩微微撑开伞檐,风平浪静,只有几点残雨,忽略不计。
  “还有。”
  他轻声撒谎。
  “好吧。”姜玉筱低了低脑袋。
  鼻尖蹭过他的左胸,微红发烫,沉香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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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宋:继续心碎[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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