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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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掀开女儿卧室墙壁角落的窗帘,轻轻坐下。黛西蜷缩在那儿,手臂、小腿、脖颈还有脸,所有能被衣袖遮住的地方巴掌留下的指痕,衣架抽出来的细条伤痕,两指掐住肉一旋的掐痕。
  密密麻麻,全部都是。
  埃斯梅拿起药膏,涂抹在女儿的伤痕上。
  黛西失去了痛的感官,没有半点儿变化。
  埃斯梅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黛西的手臂上。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破碎:我只是太害怕了。你爸爸他背叛了我们,他背叛了这个家。他出轨了。
  黛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我该怎么跟我的妈妈说 ]埃斯梅抱住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当年她反对我嫁给他,说文化差异太大,说他家庭传统,说我一定会受苦我不听,我为了爱情反抗她,跟着他去了韩国。现在我要怎么告诉她,她是对的 ]
  [我怎么有脸承认,我把我的人生还有你的人生,都搞砸了? ]
  你帮帮我,泰熙。母亲恳求道:你给阿爸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好不好?
  泰熙,你是我的女儿只有你能帮我了。
  好。
  黛西说。
  她轻轻地回抱住母亲,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
  埃斯梅准备了一桌精美的菜肴:奶油菠菜、蒜香土豆香肠拼盘、甜辣酱烤鸡翅、烤肋排、意式番茄肉丸、土豆泥和餐包。
  她换上得体的裙子,化了淡妆,修剪了新鲜的莫兰色康乃馨放置在餐桌中央*。
  蓝得像黛西的眼睛。
  父亲看着桌上的食物,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叉子戳了戳肋排,又拨开菠菜,餐包砸在墙上, q弹地落地。
  没有泡菜吗?他用韩语问。
  埃斯梅笑容僵了一瞬,她抿着唇:我想着换换口味。而且黛西也不太能吃辣
  这是什么?西餐吗?!我在美国公司每天吃得够够的了!回到家,连口正经的韩食都吃不上?父亲的声调开始升高,夹杂着英语单词:你到底有没有用心打理这个家?啊?!连你婆婆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超市里没有韩国菜的原材料,这些我准备了很久埃斯梅试图辩解。
  准备?准备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父亲猛地将叉子摔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银制的叉子弹起来,擦过黛西放在桌边的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嫁给我十几年,至今还不会腌泡菜!逼得我整天在公司吃食品工厂的泡菜和这些洋餐!
  [难道我嫁给你是用来腌泡菜的吗? !这些哪里不好了! ]
  哪里都不好!
  狂风骤雨里的黛西如惊弓之鸟,她捂住耳朵,想大喊他们不要吵了,嘴唇抽动,说着什么,世界一片嘶鸣。
  她的声音没人听到。
  胆战心惊的她只想躲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躲避激怒了父亲。
  他一把抓住黛西的胳膊,将她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像展示一个证据推向埃斯梅: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子了?!畏畏缩缩,一点我们大韩民族的骨气都没有!都是跟你学的!懦弱!无能!除了会弹几下钢琴,还会什么?!
  [我无能? ! ]埃斯梅终于爆发了,积压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喷涌而出, [是谁帮你处理那些你看不懂的英文合同? !是谁在你父母面前替你周旋,忍受他们的冷嘲热讽? !是谁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在这里给你当免费保姆和秘书? !现在你找了一个更年轻、更会讨好你的婊子,就回来嫌弃我了? !嫌弃我做的饭,嫌弃我教的女儿? ! ]
  争吵升级为互相辱骂、推搡。盘子被扫落,水杯砸碎,椅子翻倒。黛西被夹在中间,像暴风雨中的小舟,被父亲拽过去指责,又被母亲拉回来哭诉。她成了双方攻击对方的武器,证明对方失败的证据。
  看看她!被你养成一个废物!
  [是你!是你从来不关心这个家,她才变成这样! ]
  仇恨摧毁了一切,家已经不再像家,是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废墟。
  黛西站在客厅中央,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凝结,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
  喘着粗气的埃斯梅慢慢挪过来,粗糙的手指抚过女儿的眼角。
  黛西下意识一躲。
  这个微小的躲避动作,让埃斯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懊悔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摇晃:对不起妈咪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嫁给他,不该生下你让你受这些苦
  温情的幕布似乎要将一切伤痕遮盖。
  就在这时,埃斯梅神情恍惚着,轻声说: [如果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就好了。 ]
  黛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她僵在母亲怀里,蓝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深处映出母亲美丽扭曲的脸庞。
  如果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
  就好了。
  这句话,比任何巴掌,咒骂,摔碎的盘子和背叛的指控,都更彻底地将黛西存在的根基击得粉碎。
  那层灰蒙蒙的心翳终究染上了黛西的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部卡顿的默片。
  所有人看到这里都在哭。
  为那个眼泪流出来没有声音的孩子。
  黛西的父母冰冷地交流法律术语和财产分割的数字。
  她像是二手商店里急待售出的玩偶美丽但价值高昂,却又无人愿意宝贵的时间来等待升值,只想着趁热出手掉这件沉重的负担。
  [她要上大学了,费用那么高,我为了生下她,差点去了半条命,十几年没工作过,我怎么养她! ]埃斯梅的声音尖利。
  黛西在沉默地写着作业。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满是烦躁:[那就归我!但我工作忙,没时间管她,你得负责她的日常生活! ]
  黛西坐在琴凳前虚弹着琴键
  [凭什么? !我已经浪费了十几年!我现在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她是你的女儿,你的责任! ]
  一只蜘蛛爬到角落的蓝色康乃馨上,花瓣渐渐枯萎。
  [没有你当初非要让她读私立,会有这么多开销吗?埃斯梅,你的虚荣心才是无底洞! ]
  黛西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
  那些话语不再是刀,而是钝锉一下下磨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嘴唇微动,数着楼梯扶手上的木纹,一条,两条
  好像借此获得了安静,不用再听那些无谓的争执。
  终于,埃斯梅订好了回娘家的机票。
  她决心抛下这里的一切,只带走了几本乐谱装在薄薄的包里。
  那个从韩国带来的、半人高的泰迪娃娃孤零零地坐在黛西床上,黑纽扣眼睛无辜地望着一切。
  临行前夜,埃斯梅来到黛西房间。
  卸下了重担的女人,哪怕眼圈还透着点红血丝,但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些许光彩。
  黛西,妈妈要先离开一段时间。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需要静一静,也需要回去看看外婆。你爸爸答应会支付生活费,直到你上大学。你你照顾好自己。
  黛西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
  [你不要我了? ]她张开嘴,声音干涩。
  埃斯梅猛地抱住女儿,呜咽着: [不是的,宝贝,不是的妈咪永远爱你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我安定下来,也许 ]
  也许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也许接你过去?也许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这些承诺她自己都不信,所以无法说出口。
  黛西没有回抱。她的手臂垂在身侧,任由母亲抱着,感受那熟悉的,此刻却虚伪无比的温暖和颤抖。
  母亲松开她,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楼梯口,大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声远去。
  巨大的。
  绝对的寂静。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整栋房子。
  黛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么热闹,衬得这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她看着那个泰迪娃娃,伸出手纤细到可以轻易折断的手腕,紧紧搂它在怀里,脸埋进它陈旧却柔软蓬松的绒毛里。
  瘦削到凸起的脊背剧烈无声的痉挛,肩膀耸动,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泰迪的绒毛。
  黛西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在这个被丢下的空壳里,她依旧连悲伤都不敢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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