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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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卢闰闰也忘了是如何离开的,只依稀记得魏泱泱那灵动飘逸的披帛最后不慎被风吹走,湖蓝色很快就融入天蓝色,在无垠的天穹中渐渐消失。
  *
  因为先前大哭过,又见了人,她整个人倦得很,倚靠在陈妈妈宽厚柔软的肩上,手里还拢着那片花瓣。
  陈妈妈轻轻地用手指梳拢她的头发,静静地陪着她,安抚她。
  卢闰闰的声音透着刚哭过的瓮哑,她忧心忡忡道:“她们来送我,泱泱若是迟了该怎么好?那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遇。还有六娘,冬日里,那么一大篮花,全给扯了,得多少贯呐!”
  “魏小娘子是个有成算的,你且安心吧。她们来送你是心意,你若是因此歉疚自责,岂非违了她们本意?”陈妈妈唯独对着卢闰闰才有这般温柔轻语,生怕声稍大就惊了她,陈妈妈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目光望向窗外后移的荒凉野景,“人呐,今生的缘分都是注定的,该见的人总会再相逢。”
  “若缘分不够再相逢呢?”卢闰闰支起脖颈,认真问道。
  陈妈妈揽着卢闰闰,像哄幼儿一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闻言笑道:“那就不再见。聚散终有时,人这一辈子要经的别离可还多着呢!”
  卢闰闰摇头,颇不认可,“既想见,相隔再远也一路奔行去见,不就能见到了吗?”
  她面容美丽,肌肤白皙娇嫩,寻不出一丝皱纹,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起命数,什么天注定,皆是一脸不驯。
  陈妈妈望着她不禁笑了,浑浊昏黄的眼珠里映出她熠然生辉的脸,见惯世事的苍凉目光在此时消敛,顺着她道:“是,正是,我们闰姐儿说得真好!”
  卢闰闰被陈妈妈哄得脸上有了笑颜色,她表情灵动,时而自得,时而傲然。
  正当说笑之际,车帘被修长有力的指节掀开,露出李进清俊的面容,他眉蹙起,眼中尽心关切担忧,“好些了么,可要出来透透风?”
  方才卢闰闰哭得不能自抑,李进一直在马车中陪伴她,直到她情绪稳定。
  直到到了郊外的亭子里,他们发现赵令照正候在那,且亦备了薄酒与送别礼。
  赵令照于二人有恩,卢闰闰也下了马车拜见。
  不过,她行过礼拜会后,又回马车待着了。
  留下李进与赵令照畅谈。
  两人本就因为李进的师兄而有交集,彼此非常投契,之前因为避嫌,从李进回来就一直没见面,此时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李进待到与赵令照互道告辞后,便匆匆策马到马车前,看卢闰闰如何了。
  卢闰闰心情已好多了,她也有闲心关注旁的事。
  她先摇头拒绝了,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李进腰间,眼底流露出惊异,“这位赵官人倒是与其他人不同。”
  李进感觉到她的目光,手下移握住了腰间那柄长剑,冰凉的剑身在冬日更是寒气十足。
  他想起方才在亭中抽开剑鞘后,剑刃的锋芒毕露,这是把开过刃杀过人的剑。
  与汴京友人们所赠的柳枝画卷不同,赵令照没有太多寄语,只与他道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护住性命最要紧,山高路远,让他保重,而后便赠了这把宝剑。
  李进不敢说自己有明人之能,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赵令照的气度心性绝非一般人可比拟,可惜他与当今官家并非一脉,易惹猜忌,官家尚且年富力强,他怕是得长远蛰伏。
  李进收回思绪,面上瞧不出分毫,他看向卢闰闰的目光温煦,温声道:“确是不同。”
  眼看二人掀着帘子说话,将外头的冷风带进来不少,陈妈妈心情不虞,“李官人不若进来说话,风灌进来,等会儿闰姐儿着凉了怎么好?”
  李进立即致歉,道自己思虑不周,他放下车帘继续引路前行。
  幸而有陈妈妈同行,事事周到,什么都安顿得妥妥当当,住驿站被褥不洁,她有自带的铺盖能换上,雪大沾湿衣裳也没法总换,她竟也带了熏炉熏笼……
  李进穷苦日子过惯了,他赶路进汴京的时候,常常是穿着被雪洇湿的衣裳走一整日,夜里再捡柴烤火烘干,吃的饼子全是冻硬的,水壶里的水冻硬了,只能就着雪含化了咽饼子。
  能活着到汴京,全靠他年轻力壮身体好。
  好些和他一样家乡冬日不怎么冷的贫寒学子,还没走一半呢,路上就冻得病倒了,人事不省。运气好的归乡了,运气不好的就客死他乡。
  他从未在路上过过这样好的日子。
  陈妈妈给他们准备的水壶里装的是酒,天冷也冻不着,喝一口浑身暖和,锅具碗筷也带齐全的,在荒地里还能翻出带来的冻羊肉熬煮出一锅热汤给他们喝了驱寒。
  卢闰闰则特地往汤里加了干茱萸和花椒,从厨艺上看是有些不伦不类,但行路上冻僵了,停下来喝一碗,人都似活过来了一般。
  陈妈妈虽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尤其是对卢闰闰更是千万个小心,但是卢闰闰路上还是不慎病倒了。
  毕竟路越走越坏,马车也就颠簸得厉害,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出去骑马倒是呼吸舒畅了,但太冷,而且骑了两日,大腿内侧全被磨破了,即便李进熬夜将马鞍重新缝制也无甚用处。
  来来回回地折腾,卢闰闰从小没受过这样的苦,病倒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她被颠得反胃,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没力气,浑身上下哪都疼,到这世上快二十年,她还是头一回如此难受。生病的身体,永远在颠簸路上的马车,仿佛看不到头的折磨,熬得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病中不知日月。
  她烧得稀里糊涂,不断呓语,“到了吗?到了吗?”
  甚至张着手在虚空里抓,喊师傅停车,她要下车,她要走路去上学,卢闰闰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在坐大巴去高中的路上,那路也是一样的颠簸,弯折盘旋的公路,混合着汽油的人臭味,交不上学杂费的恐惧……
  两个时空的她叠在一块,令她痛苦至极。
  惶然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攥住,耳边是老妇的哭声和男子焦急的呼唤。
  渐渐地,她和大巴窗边那个忧惧迷茫的自己越离越远,等她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担忧惊惧的俊脸。
  李进发丝凌乱,熬得眼睛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已,却始终目光炯炯发亮地盯着她。
  她一醒,他眼睛立刻有了光彩,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转头大喊郎中,熬了一宿的眼睛酸涩不已,眨眼间泪水溢满眼眶,他笑着安抚她,关切道:“醒了就好,可要喝水?”
  一旁守了半宿,不慎睡着的陈妈妈也被惊醒,她停了打呼,大喜过望,粗着嗓子喊:“我的姐儿哟,你可醒了,哪不爽利吗?真真是吓坏婆婆了,我这心都要……”
  陈妈妈抓着卢闰闰另一只手不肯撒,那大呼小叫、喋喋不休的劲倒是叫卢闰闰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赶来的郎中翘着胡子瞪了二人,叫他们撒手闭嘴,坐下给卢闰闰把了脉,才点头道:“嗯,发了这身汗,风邪也就驱散了大半,我再开副方子,吃了好生将养三五日便好了。”
  陈妈妈半信半疑,当即拉着老郎中追问,“三五日成么?她可从小身子康健,没怎么病过,我听旁人说,这样的人病起来发作得更厉害,更伤身!”
  老郎中被拦着,脾气上来,怒道:“旁人旁人,你去喊那旁人来治好了,老夫行医几十年还当不得旁人胡言乱语几句?”
  这是个有本事的郎中,在洛阳颇负盛名,医术高脾气也大,陈妈妈讪讪松手,不再拦着人。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卢闰闰这病来得急,当时喂了从汴京带来的药也不见好,所幸已快到洛阳了,李进策马昼夜赶路,进洛阳后,托了期集时结交的外放到洛阳为官的友人,请了这老郎中来治病。
  这病才稳住了。
  如今住的地方也是那位洛阳为官的友人帮忙寻的,是当地富户置办的庄子,清静幽雅,比闹哄哄的驿站好,适宜养病。
  老郎中写方子去了,李进则双手捧住卢闰闰的手,一刻也不肯松,目光更是片刻不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尽是后怕。
  他一锤定音,“便是病愈也不宜舟车劳顿,劳烦老先生到时再开些温补的药。”
  老郎中气得想摔笔,怎么一个两个都质疑他,他这把年纪,蓄了这样长的花白胡子,还没能在他们心里添些份量吗?
  但一想到当日这后生把他带上马后,一路策马奔驰,脸上阴沉吓人的神情,他想想还是咽下骂人的话。
  罢了罢了,补就补吧,横竖没大碍。
  哼哼,这一个二个他都得罪不起,下辈子他说什么也不学医了!
  老郎中在心里骂翻了天。
  而李进卢闰闰这边一耽搁,再启程已是十余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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