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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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你是说,他的魂灵与他所占用的身体之间出现了磨合上的问题,让真正的刘稷跑了出来,现在又被压制了回去?”
  刘彻一贯稳健的脚步,都比平日里匆匆,快步走向车舆前,又向霍去病发问求证。
  霍去病信誓旦旦地点头:“我等亲眼所见。”
  刘彻面沉如水。
  霍去病的身份和性格就决定了,他忠诚于刘彻,便不会被别人所收买。
  他敢这么说,应当是没错的。
  何况,刘彻原本就怀疑,刘稷在朝堂上的表现过于激进了一些,有时候流露出的迫切心态,根本不是一位真正老辣的帝王应有的模样。
  他的猜测是,那或许是因为,刘稷在人间能够滞留的时间并不长。
  现在发生的情况,恰恰印证了刘彻的这个猜测。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刘彻咬了咬牙,心神紧绷。
  刘稷没出问题的时候,他要担心这位还阳的祖宗做出威逼皇位之事,但他出了事,又让刘彻觉得,此事不能发生,实属莫大的损失。
  所以当下无论如何要做的,就是解决这危机。
  而当刘彻快步抵达刘稷一度落脚过的宫中寝殿时,他看到的,就是比起平日所见稍显狼狈的刘稷,倒也难怪他要将殿中守卫尽数遣退,只让他们守在门外。
  刘彻负剑而来,行至近前。
  在远处他就已看到,刘稷的面色烧红一片,近看更加明显,在他的额上,脖颈处,都在冒着汗。煎熬之中,他只能阖目养神,压制着什么,直到听见了这道极有辨识度的脚步声,他才迅速地睁开了眼睛,眉眼间冷光一闪。“你来了。”
  刘彻毫不含糊,开口便问:“太祖需要我做些什么?”
  刘稷心中一喜。
  好,太好了。
  刘彻的这句话,让他满意地确认,他的这出表演没白费。他似是真的相信了,有原本的“刘稷”和高皇帝刘邦争夺身体掌控权的这一回事。
  毕竟,连他自己都想夸一句自己,他设定的剧本很有说服力。
  短暂的“刘稷上线”,见证者只有霍去病和那些侍卫,在这仓促之间,这些没那么人精的人,其实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刘稷本尊夺回了肉身。
  他又飞快地扮演回了刘邦,让人无从继续验证,这二者到底是真的存在两个人,还是由一个人扮演出了两个身份。
  要知道,在刘彻面前演一个土生土长的汉朝宗室子弟,太容易露出破绽了。毕竟,认识刘邦的人已经归于尘土,但认识“刘稷”的却还大有人在!
  现在却是由霍去病的证词,证明了另一者的存在,就好得多了。
  更不枉费他把侍卫赶出了门外,顶着这一身厚重的衣服,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天气,快速地做了一组俯卧撑和卷腹,就为了弄出这一身逼真的汗,将自己变得更加狼狈。
  他才不担心刘彻找太医监来查验他的情况,暴露了自己的谋算呢。
  人的症状和鬼的症状,能一概而论吗?
  现在,就是他继续表演的时候了。
  一个随时可能遭到反噬的祖宗,需要曾孙提供点药物,多正常的事。就是得记得,别一张口就把他最直接的那个目的给暴露了。
  刘稷沉声应道:“找些药来。”
  刘彻抬手示意跟着的心腹记录。
  祖宗以袖擦拭,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又是一阵呼吸吐纳,这才说道:“一批炮制研细的雄黄与硫黄。”
  “驱邪之物?”刘彻有些奇怪。
  却即刻被刘稷瞪了一眼:“驱邪怎么了,我是邪祟吗?我也不是怕雄黄的蛇类,用这玩意能怎样,此为药方所需。”
  刘彻:“……”
  虽然有点怪,但好像也有道理。对汉室子孙而言,先祖的魂魄固然是异物,也不能叫邪祟。
  刘稷已继续说了下去:“成色上佳的袅蹄金三十六枚,并十八只银杯。”
  刘彻点了点头:“这不难,若是器皿之上的纹样也有需要,也容易找。”
  刘稷:“这倒不必……”
  反正这话就是他胡说的,他的主要目的,还是那三十六枚袅蹄金。或者,按照日后刘彻对此形制的金饼称呼,也可以叫做麟趾金、马蹄金。总之什么白马祥瑞之说,充当“药物”也很合理,还能给他自己趁机弄点傍身的钱财。
  那袅蹄金源自楚地,也是巫术盛行的地方,怎么想都很有门道。
  刘稷:“滑石半斤,切作条状。”
  负责记录的侍从落笔如飞,却没发觉,刘稷的目光短暂地从他握笔的手上扫过,眼中有一刹的深沉。
  滑石因其质地的缘故,可制成滑石笔,对刘稷来说,要比毛笔更容易掌控得多,也比起手蘸酒水,更适合用来练字。趁机要点滑石拿来练手,多明智的决定!
  既然滑石这种“石”已说出口了,下一句话也就毫不突兀了。
  “硝石若干。”
  刘彻点头。作为一名皇帝,这种不值多少钱的东西,祖宗说要若干,他总不可能真只拿个两三块,多备一些就是。
  刘稷:“柳木、樟木、柏木、松木、杉木各八支。”
  这瞎扯的,但听起来就很有摆阵的格调。
  刘彻不疑有它,准备让人往林苑中取用。
  刘稷:“铁釜一尊。”
  煮药什么的,总得要器皿吧。本着铁釜还能之后用来炒菜的考虑,刘稷直接把陶器丢在了脑后。
  “还有……”
  ……
  太常太医令被传唤到刘彻面前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不是来给陛下看什么头疼脑热疾病的,而是来看一张莫名其妙的药方的。
  在听到陛下细说这药方是因何而来后,他更是当场就觉得自己有点晕。
  太医令赵伋张了张嘴,好赖在宫中见识的事情不少,终于找回了声音:“……陛下是说,此为太祖为稳固神魂所列之物,您……您需要臣推断一下药方?”
  啊???这对吗?
  他虽然师从杜信,学的是淳于先生传下来的五色诊,自认医术精良,并非滥竽充数之辈,但这种差事,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他在太常任职,与少府太医令各司其职,更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还能被问起这等前无例证之事啊!
  他只给人看过诊,又没给鬼看过……
  刘彻一脸的坦荡理直:“又不是让你非要研究出原版的方子,只是要你凭借学识,略微推断一番罢了,说错了话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何必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并非是臣不敢说,实是这药性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陛下要臣只见原料便开出医方,臣是万不能做的。”
  但这又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要求,敷衍推脱什么的,不是臣子应该干的事情。他琢磨着陛下现在的神情,不似心情很坏的样子,应当……应当说出些言之有物的话,就能应付过去。
  高皇帝也应该没道理胡乱找陛下要这些东西,那他赵伋的生路,就在这张材料清单之中。
  趁着刘彻因那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话沉思的片刻,他又将这清单过目了一遍,顿时目光一亮,张口答道:“陛下若是只当听个乐子,臣有话可说。”
  刘彻:“说吧。”
  太医令:“古籍中有一味药方,叫做大黄龙丸,所需药材是硫黄一两,硝石一两,雄黄、滑石、白矾各半两,寒食面四两,其药性,取的是硝石与硫黄同制,能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若以铁釜银杯为器,五色木为阵,袅蹄金沟通阴阳,或许真有稳固魂魄之用?”
  “当然,臣所说,仅是猜测,这清单中并无白矾,也无寒食面,与臣所说的大黄龙丸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刘彻托腮思量:“……但你所说不无道理。”
  硝石与硫黄同制入药,可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这话是太医令从医学的角度给出的解释,结合祖宗此番“发病”的症状,简直要多合理有多合理。
  “祖宗”若真是由人假扮的,在前有天罚之说提出的当口,似乎也不必向他露出这样一个有如示弱的病症,还是更像他早前的推测成真。
  太医令的这番话,便是为刘彻清除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他抬眼道:“你下去吧,若在古书中找到了其他与此相关的药方,就即刻来报。”
  太医令如蒙大赦,带着通关考验的庆幸退了下去。
  但陛下此人有多高的要求,他还是清楚的。
  为防下次再被问及此事,他准备回去就继续钻研医术,拉上几位有本事的太医监与经验丰富的侍医,一并封锁消息,再分析分析这份药材清单!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得知道这个……
  大概这就是皇帝的求知欲吧。
  刘彻望着太医令出门时还踉跄了一下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此刻的想法可能有些奇怪。可他又不可能告诉对方,他与刘稷之间的关系远不是曾孙和曾祖这么简单,其中的博弈与合作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来。
  就如当下,他很快将凑齐的材料送到了刘稷的面前,让人留神着对方的动静。听人禀报,刘稷关起门来捣鼓了一阵,等再度出门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从容,甚至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作为一名孝顺祖宗的后辈,他便即刻让人备驾,登门探视。
  落座后,刘彻仿若无意地问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是您有助力汉室兴盛的目的,得而重回人间,与附身之人商议一番,讲明白使用的时限不就好了吗?宗室能有今日的待遇,还不是因您奠定帝业,建立大汉,不至于连这点对您的敬重都没了,怎么还非要折腾出这样的动静。”
  “若是这河间一脉子孙如此不识抬举,倒不如由我在宗室中另寻一人,为您供应行走于人间的肉身,再将这险些耽误您大事的混账拉出去砍了。”
  “胡闹!”刘稷厉声驳斥。
  刘彻的话让他险些心头一惊,差点把手中盛有去暑凉汤的杯子直接丢出去。但这话还没到让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的地步,他当即就回道:“若是这还魂济世之事,是这么容易办到的,我还不如直接用你的身体指挥朝臣,岂不是更方便了?”
  刘彻一噎。他心中想着,若是这样的话,他的反抗可能会比“刘稷”还要厉害得多。不过这么听来,这种限制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名姓相关,八字相合,有血缘牵绊,却无帝王命数,还得魂魄一度受惊……这些条件没那么好凑齐。再说了,这么绝无仅有的条件,我会没跟他商量吗?”刘稷扯了扯嘴角,“可答应了是一回事,如何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非要说的话,这事还得怪你。”
  这话刘彻就不爱听了:“怎么还能怪到我的头上?”
  刘稷毫不留情:“为何不能?你与刘德说了那些话,让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那才华横溢,谦恭温顺的父亲是被你逼死的,现在祖宗接管了他的身体,却与你合力,名为团结宗室,实为打压分化,也根本没给他以喘口气的机会,谁知道我还会不会将身体重新还给他,那还不如学学急眼后咬人的兔子,拼命反抗一把。”
  刘彻听得出来,刘稷话中似是埋怨,实则对他敲打诸侯的手段没什么意见,笑道:“可兔子能咬人,却咬不得真龙。不过……”
  “我向来信奉一句话,叫做猛虎擒兔,也用全力,您出过一次意外,往后还需多留些后手才好。”
  刘稷也跟着笑了:“后手?什么后手?把我用来自救的药方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也好在我没来得及争回肉身的时候帮我一把?”
  姑且不说他就是假装出来的症状,药方也是为了得到硝石而瞎凑出来的,就算真有,也不会给刘彻的。
  刘稷盯着刘彻的眼睛:“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是药三分毒吗?”
  他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一丢,站起身来,随性地舒展了两下筋骨,权当没看见刘彻闻言后露出的失望神情,淡淡接道:“等你能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否则还是莫要窥探的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那就恭祝太祖福运安康了。”
  刘稷没回头去看他,只听到刘彻迈步离开,令人合上了房门。转头再看,此地已无旁人,刘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该不该算误打误撞,他有一种直觉,他这一出表演,并不仅仅是为自己弄来了一笔傍身钱财,在“向刘彻要钱”这件事上开了个先例,也并不只是拿到了火药的制作原料……
  如果是先前的话,刘彻嘴里是说不出“恭祝安康”这样的话的。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这个祖宗的身份更相信了!
  这算什么?
  差点失去的东西才更重要吗?
  不管是什么,总之,这对刘稷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抱着这些新得的东西就觉高枕无忧。
  刘稷掰着手指想着。硫黄、硝石、木炭这些东西是凑齐了,但别忘了,他要做的可不是集齐材料,而是让那名侠郭解在秋收祭祀上遭遇天罚,显示出高祖的权威,更令天下有心借助名望豢养死士,暗行不轨之人,受到一出有效的警告。
  他还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按照配比,制作成真正的武器呢!
  正好,那推恩令和让宗室入京的诏令遍布天下还需要时日,不是每个地方都似梁国一般来京便利,消息往来顺畅,这个传旨与上路的时间,就是刘稷用来筹备的好时候。
  放在京中居所干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太行的。
  但走得太远,刘彻也不会让。
  刘稷可以断定,他这位国宝级别的人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也就是关中,甚至没法打着追忆往昔的借口,往汉中或者沛县走一趟。
  在如此有限的范围内行动,能选择的地点其实很少很少。
  少到……
  刘稷几乎是在想到此事的第一时间,便自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地点——
  长陵邑!
  如同茂陵邑一般,在埋藏了刘邦遗体的长陵附近,建起的长安“卫星城”,长陵邑!
  他曾经让郭舍人向刘彻转达过他的意思,他有心趁着他在人间活动的时候,再将长陵邑的人口填实些。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宗室子弟授课时,也会带他们往那边走一趟。
  如果说他想提前去实地考察,小住一阵,不知是否可行呢?
  但对一位已故的开国皇帝来说,这种实地考核,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性,到时候一个劝一个解释,还容易露出破绽。
  不妥不妥,极是不妥!
  “长陵邑?”李少君听着刘稷的低声嘀咕,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让他面露纠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是想往长陵邑一行?”
  刘稷拧着眉头看向他:“你那么积极干什么?觉得自己在长安便是阶下囚徒,无法走脱,去了长陵邑就能找到机会?”
  李少君压下了尴尬的神色,干笑了两声:“怎……怎么会呢,我这人向往富贵,若不然也不会壮着胆子跑到长安来行骗,什么趁机逃离,随后隐居山林的事情,我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就是有些好奇……好奇罢了!说来也巧啊,我来关中多年,还未有幸瞻仰长陵呢。”
  他一拍大腿,“这不是巧了吗!六月将至,您病逝……”
  李少君正想说,六月正是刘邦病逝的月份,这种颇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前往长陵,也很正常,又觉在正主面前说这种“你六月死的”,怎么听都有点怪异,干脆闭上了嘴。
  他也有些担心,自己方才那一段着急忙慌的解释,不仅没能洗脱他想要跑路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的目的,更加不敢说下去。
  可他这一句灵光一闪的无心之言,却无疑是帮了刘稷一把。
  刘邦病逝的月份是六月吗?
  那他六月往长陵走一趟,七月回来接收学生,八月主持祭祀,顺便等待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岂不是完全合理的安排?
  至于“我祭祀我自己”这种事情,是不是听上去太超前了?
  那刘彻不也是十八岁就开始修陵墓,还大力发展茂陵邑吗?
  现在趁着还阳在世,把长陵邑再趁着祭日考察一番,加固加固陵墓,防止盗墓贼出入,简直合情合理。说不定刘邦知道了都要感谢他的慷慨援助。
  就这么办了!
  而当消息传到刘彻这儿的时候,已又多了一条理由。先前的药物能保一时,却难保不会被长安风水冲撞而失效,还需由他亲取一支长陵香火,方能真正奏效。
  刘彻想了想近来的杂事,确实也没有需要刘稷从旁协助的东西,只是增加了一批随行的护卫,便批准了刘稷的出行计划。
  当这一行相对低调的仪仗自长安起行,北上长陵邑的时候,刘稷坐在马车之中,险些激动得想在车中打一套拳。
  成了!这一走,他起码得有半个月不必担心和刘彻正面相对,虽然仍有不少麻烦在身上,却怎么都要比先前的处境好了太多了!
  若不是生怕有人会突然掀开车帘,看看他的情况,以防他又被原主所取代了,他是真想笑出声来,庆贺一下这短暂的自由。
  却不知在长安的北阙,为他送行的并不只是批准放行的刘彻,还有另外的一路人。
  ……
  翁主刘陵望着逶迤的车队,在其中一处短暂地停住了目光。
  那里有着一批随行长陵的医官、礼官以及各类仆役,不似刘彻的亲卫那般难以插手。
  早在刘彻多年无子的消息传回淮南国时,她父亲淮南王就在太常与少府中各自安插了眼线,虽爬不到高位,却也能尽早获知刘彻的身体状况,却不料在今日,还能有额外的收获。
  对于刘稷此人,刘陵先前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位被刘彻捧起、糊弄天下人的傀儡,并非刘邦还魂。
  可若真只是如此的话,为何又要出现什么魂魄不稳,赶赴长陵之事呢?
  难道还能是真的祖宗?
  刘陵心中困惑,但没妨碍她果断向人下达了指令。
  此番随行,要么,揭穿刘稷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看到刘彻安排这出戏码的可笑,要么,就从中搅局,把“刘邦”送走,让刘彻失去这个有用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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