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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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刘敬盯了一眼自己所坐的马车,没觉得自己带了什么奇怪的不合法的东西上路。
  他又小心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整理仪容的小小铜镜,也没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信号。
  那他……他是为何吸引上这位的?
  “什么叫跟啊?”刘稷问道,“我就不能出来走动走动吗?这一轮考验以一月为期,不仅你们在迫切赶路,各方也都为朔方郡的重建行动了起来,我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是是是。”刘敬连忙低头认错。
  什么?
  太祖只是恰好与他顺路,并不是真要跟他一起走,看他如何完成作业?
  那可太好了!
  不过打眼一看,太祖陛下此番出行的阵仗实在有些寒碜,竟还不如他,更不用说和早前的方相氏北巡相比,也不知是要去做些什么。
  刘敬生怕再多惹麻烦上身,根本没敢多问。
  见刘稷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即刻起行,他也连忙蹿上了车,仿佛有车厢的保护,拦截了刘稷的视线,他就不必面对这么大的压力。
  “嗤……我有这么可怕吗?”刘稷有些好笑地看着刘敬的表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急着避开刘彻,都没这样的反应。
  要不说这些宗室还需要磨炼磨炼呢……
  他这么地狱开局,都已总结出一套最适合他的与刘彻相处的模式了。
  先骂一顿曾孙,打击打击他膨胀的信心,但也要记得打一棒槌给个甜枣,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针,然后就跑,拉开一段距离,以免多说多错。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折返回来,观望观望局势,决定要不要再请出“祖宗的指教”这把锤子,往刘彻的脑门上砸过去。
  之前往长陵邑一行,往辽西一行,都是这样的套路。
  而现在,为免短期内刘彻又来与他探讨收税之道,让他忍不住就把那六个周目的怨气发作出来,刘稷决定——
  先当一阵旅行祖宗吧。
  他一边想着自己此番出来的目的,一边顺手抓起了一捧甜瓜子。
  有了去岁炒栗子用的炒锅,这原本以烘干之法制成的甜瓜子,也更像是现代的零嘴了。可惜葵花这种东西产自海外,远不是现在的刘稷能得到的。
  但沿途之间又有瓜子为伴,又有干泡菊花降火,还有记载了京中轶闻的书卷解闷,刘稷的车马虽然简陋,看起来就像刘敬用来装行李的随行车辆,真要算起来,可比刘敬过得舒坦。
  这位倒霉的宗室还得花费些心力,思索如何才能不得罪祖宗呢。
  他坐到车中,就开动起了自己有限的脑筋。
  这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个办法!
  才离京三十里路,刘稷就听到了赵成上车来报,说是从后面还赶上来了两支车队,车队所属,是折返齐鲁的刘光,以及前往济阴的刘叡。
  赵成也是个会打听消息的。
  “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您在此地,是因刘敬的邀约才来的。估计是他说,反正几人都要往东去,不如先搭伙行路。他还让人来告诉我们,说既然太祖陛下预备微服而行,人多热闹,也更适合他隐藏行迹了。”
  刘稷挑了挑眉:“聪明了不少?”
  两头都有说法呢。
  有刘光刘叡在侧,就算他这位祖宗要找小辈谈心,也可以不必抓着他一个了。至于被骗过来的两人是什么心情?那东西另说吧。
  但祖宗是他这么好应付的吗?
  对付刘彻,刘稷还需要时刻紧绷着心神,对付刘敬,呵。
  刘稷把手中的瓜子壳一丢,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正好前面要途经渭南,他又把他的同窗喊上了,我领他的情,还他个好事,在这儿给他们单独补个课。”
  “这就去!”赵成嘿嘿一笑,跳下车转述去了。
  他也果然看到,收到这条消息后,刘敬顿时露出了个晴天挨劈一般的表情。
  等……等一下,怎么在完成考核期间还要上课呢?
  还是因为他拉来了其他人所导致的加课。
  刘敬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开解。
  以至于当车队停在距离长安百里的渭南时,刘稷一眼就看到,在这倒霉蛋的脸上,还有着并未消退的痕迹,依稀是被人群殴教训过的模样。
  但见祖宗下车,他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过来行了个礼。
  刘稷看得有点想笑,却还是难得正经地说:“走吧,今日的课不是我讲。”
  刘敬一愣:“……啊?”
  刘稷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看那儿。”
  车队停在了渭水河边,距离渭水入河尚有一百五十多里的位置。
  刘敬努力定了定心神,向着沿岸望去,这才发觉,此地聚集起来的人,要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他也随即意识到,和自己早前途经洛阳,经由崤函道入京时的情况不同,在渭水河边,不知何时,已有人用白色的石粉,划出了两条特殊的“线”,约莫比划出的,就是一条漕渠的宽度。
  刘稷的声音从他的身旁响起:“郑当时负责周转军粮时,便向刘彻谏言,从河口向长安新修一条漕渠,能令经由大河送入关中的米粮,往后经由此渠直抵长安,如今已将其规划了出来。”
  刘敬不大明白:“直接用渭河送粮不行吗?”
  关中的产量不足以供给此地聚集的百姓,大多数时候需从关东送粮入京,这件事,刘敬是知道的。
  但他长居南方,只能凭着自己对关中的印象想一想。
  “若米粮先由漕运送至洛阳,那先走大河再走渭水不就行了吗,渭水自长安前流过,剩下的路程已不算多了,根本不必再多花费人力开凿一条水渠。”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一旁传来了一个声音:“愚蠢!”
  一名皂衣短打,但头顶发冠而非皂巾的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对刘敬这句脱口而出的结论大为嫌弃。
  “渭河曲曲折折,你晓得从河口到长安只算水路有多少里吗?九百里!但若只修一条漕渠通航,只需三百里,你算一算,这当中是多大的差距。”
  整整缩短了三分之二。
  “你再看,从河口往长安来,若从渭河走,那是逆流而上。同样是逆流,为何不选笔直的三百里,而要走那曲曲折折的九百里?这九百里中,还因渭河泥沙日多,常在大回转处淤积,令运货的船只被迫搁浅,又得调车走陆路。这是关中要道,岂能如此耽搁!”
  “徐伯!”一道身着官服的身影从远处急走两步而来。
  刘稷向着快跑过来的郑当时示意:“他说得挺好的,你不必打断。这群人……可别看有人已娶妻生子,指不定就能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是该让他们听些常识。”
  刘叡不解,小声问道:“什么叫做何不食肉糜?”
  刘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话说得快,竟是用了个尚未发生的典故。一边在心中拍了一下自己这快嘴,一边说道:“早年间一处域外之国,因近亲成婚,生出了个愚钝的继承人,但当国王的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还是让这傻子做了新王,可没过多久,国中便出现了饥荒,百姓苦厄交加,不得不吃土来充饥,这傻子便向近侍问,他们肚子饿吃不上饭,为何不去吃肉糜呢。”
  刘叡惊得倒退了两步:“……我可没这么蠢!”
  刘敬也忙不迭地向那名唤徐伯的男子求教道,“还请您多加指教。”
  他指了指另一道白线,不太明白地问道:“既然刚才那一条,是要在帝都门前整理出一条直通大河的漕渠,那这条向北而上的线又是何用呢?”
  徐伯正想吐槽刘稷话中的那国王之蠢,与汉室接连几位帝王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听到了刘敬的这句请教,摸着胡子,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你们且说,这个方向北上六十里,是何地方?”
  刘敬老实答道:“不知。”
  徐伯的目光在刘稷和刘敬之间转了转,有些疑心,那从未听过的“何不食肉糜”之说,会不会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完全是先一步开口说话的年轻人为了影射这常识都不明白的“傻子”,才瞎编出来的故事。
  这年轻人对另一位“傻子”,表现出的还是长辈的关切。
  更像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六十里外,就是北洛河。北洛河起于晋陕之地,自北而南流下,在那里转道向东而行。所以从此处向北修建漕渠,正能将北洛河河水自宽阔处接引而下,既做漕运之用,又作灌溉沟渠。方今陛下有意将军粮运向朔方,若将此处往上六七百里内的沿河耕地余粮分批运向北方,所需人力与时间不可胜数,还不如借由洛河接引南下,自关中走直道,统一送向朔方前线呢。”
  “我刚才说的那条与渭水并行的三百里漕渠,没有三两年的时间修不完,倒是这接通洛河的漕渠,还来得及在今年派上用场。”
  刘敬掰着手指,仍有些困惑:“可六十里路,仍不在少数吧?”
  徐伯被他这毫无经验的直白之言,都给逗笑了:“若真是凭空修出六十里河道来,大农令又何必要将我请来协助他办差,直接带着人开挖不就好了?”
  他说话间,已从袖中摸出了一卷舆图。
  因这本就是此地修建漕渠的劳工人所共知之事,他也没必要有所遮掩。
  “这六十里中,足有二十多处湖泊,小者六十丈,大者长二百丈,只需将这些湖泊有如穿珠走线一般连在一起,便可令北洛河与渭河之间即刻联通,而从此地往长安不过百里之遥,便是陆上行车,也是朝廷能承担得起的。”
  “……今年之内,必定能成。”
  “倘若再有两年,这条东西走向的漕渠也修建得成,那……”
  徐伯衣着简朴得宛若一名劳工,但说起这对他来说正是老本行的挖渠通航之事,那叫一个意兴神飞,就连眼尾的褶皱也被抻开了。
  说到兴处,还已忘了此地尚有自己的上司郑当时,拿着舆图就往前指指点点去了。
  刘敬等人听得入神,也跟了上去。
  倒是剩下了刘稷和郑当时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听得前方“哇”一阵“哦”一阵的。
  刘稷听着那动静,觉得自己这临时上课的计划,似乎是没有做错。
  不过转头就见,郑当时摆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做臣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你又……”
  郑当时眼皮一跳,唯恐刘稷现在还算平和的语气,忽然就变成了一句对他的责骂:“我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用他们?若说朝廷可用之人,这些人应当并非首选。”
  这漕运掘渠一事,在这些刚刚接触此道的人听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新奇,可想而知,在朝廷政务上的其他方面,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此番游说、督办航运,或许还不算难,但若真将他们以官方的身份,投入到朝廷经济要事的建设中,以郑当时看来,未必是个合适的决定。
  既然太祖陛下非要他实话实说,那他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刘稷却不这么看:“你觉得他们不合适,那谁合适呢?那些胥吏吗?公孙弘学富五车,尚做了十几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机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脱颖而出,依靠着前辈事迹的鼓舞和刘彻的支持,还远远不够。我也见不到这么远的事情,只能由刘彻自己慢慢来办。”
  郑当时神情一怔。
  刘稷继续说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倘若我只有一年可用,我就只会栽种能填饱肚子的谷物,把其他事情留给别人来做,甚至可能顾不上谷物是否饱满,是否是上品,只需要这些谷物填饱了什么人的肚肠,先活下来。”
  “诸侯封国还算肥沃之土,其上长出的谷物虽然参差不齐,但填补在一片临时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些果腹的新粮,起码要比从野外采摘来得方便吧?”
  刘稷目光一瞥,问道:“你说,从其他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与我同仇敌忾的助力?”
  郑当时:“这……”
  刘稷追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些并不好用的人手吗?”
  没等郑当时回复,刘稷就已加快了脚步,先越了过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还有这样的偏狭之见。当然——”
  他回头,向着郑当时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我也从未要求,你们要给这些初学者让路。”
  这话一出,郑当时就不只是一怔,还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着刘稷深深行了一个重礼,头一次更为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目光长远的前代帝王,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倒也难怪,陛下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在祖宗面前吃瘪。
  哪怕……正经可能也就正经这一会儿。
  前方已传来了刘稷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听个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么事也就行了,让你们听课,没让你们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过你们要是真愿意留在这里当开渠治河的劳工,也未尝不可。如今边地急缺壮丁戍守,这挖掘沟渠,也正缺年轻力壮之辈呢!”
  “将来沟渠建成,我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桩美谈。”
  刘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更清楚地意识到,祖宗能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是何等优待,便听到了后方这一句,当即大惊失色。“待了解了此间门道,我们即刻启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贩的身份经商,后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数,真让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吧!
  这会儿他甚至已顾不上与太祖同路的尴尬了,将手脚一收,便当起了听课的好学生,尽量在徐伯的传授中,多了解些与漕运相关的知识,也免于到了华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稷停下了开口插话的声音,望着这几人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可当放眼四周时,他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彻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说法劝住了,但并不代表,当下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绝大多数的黔首,并不会因公孙弘与卫青的升迁,就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日,只能埋头耕作经营。
  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的水陆漕运与边境城墙建造,哪怕有人担负了其中的花销,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压力。
  偏偏刘稷能靠着口才忽悠住刘彻,能凭借着前几个周目的经历,以未卜先知之举,减少大汉的损失,却不能凭借着口才,就让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长啊……
  ……
  “……太祖?”
  刘稷收回了思绪,挑帘而出,“在外面别这么叫,也先不必将我当作长辈。”
  刘敬慢了半拍,才答应出了一句“是”。
  大约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着什么大问题,只能省略掉了那句称谓,提醒道:“客舍已至,该下来歇息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将上房让与我,你只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当我是个普通的同行之人。”
  “好。”刘敬不懂,但答应得痛快。
  刘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跳下了马车,抬眼向前看去。
  与郑当时和徐伯一遇后,一行车马并未在渭南久留,便继续向东而去。
  刘光与刘叡的行程路远,时间紧急,在车过华阴时没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辞离去,倒是刘稷时间多,也因护卫人数不多,没有赶夜路的打算,和刘敬一起到了这歇脚的地方。
  此间客舍并不简陋,算起来也有些当地的关系,应是早接到了刘敬这位朝廷钦使到访的消息,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刘敬也就没多说什么,将其中一间分给了刘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宽敞的一间里。
  他小心端详了一番刘稷上楼来时的神色,确定自己没做错安排,顿时放下了心来。
  刘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门。
  他坐在车中行路,没什么旅途上的劳累,但因连日有所思的消耗,还是在靠于榻旁不久,就已感觉到了困意。
  困意既起,再纠结也无用。
  他干脆将手中的竹简往边上一搁,倒头睡了下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摇醒了。
  刘稷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这尚未点灯的屋中,一道从半开窗扇内投入其间的月光,将半跪在他榻边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与其说是冷冽,不如说是紧绷的戒备。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气声开口:“何事惊慌?”
  狄明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作答:“客舍后院有异动。我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刘敬的随从护卫,还算对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连夜戍守在门前,但论起警惕心,远不如担任过亭尉、也在辽西战场上拼杀过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连日间尽力隐藏了行迹,看起来不太起眼,作为护卫的狄明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铸成大错。
  在闻到风中若有似无的火油气息时,他的脑中更是猛地拉响了警报。
  不管有无判断错误,他都得先把这意外的情况,汇报到太祖面前。
  “……火油?”
  刘稷的脸色一变。
  寻常客舍再如何需要油灯照明,也不会变成狄明口中需要戒备的火油气味。
  他刚欲答话,便与面前的狄明一样,听到了窗下一道不寻常的响动。
  就在此刻,有人用着尽可能不惊动旁人的动作,把什么东西搬了过来。
  微启的窗扇间,一道刘稷也能闻到的火油气味蹿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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