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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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所以你就来问我,面见陛下需要注意些什么?”
  审卿狐疑地将刘稷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为何是问我?你我并无私交吧?”
  他有来往的,也只是原先的那位太祖陛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以为的“来往”。
  在太祖那里,他审卿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小辈,并无什么值得入眼的地方。
  现在看着拥有同一张脸的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等战战兢兢的无用模样……
  审卿没觉得畅快,只觉一种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这个人,这张脸,还是该当如同先前一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教训群臣,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真的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小辈。
  刘稷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数了数,此地的文官,数您官职最高吗?也只能先请教您了。”
  “少露出这个谄媚的样子。”审卿瞪了他一眼。
  但过了少顷,还是说道:“行了,跟过来吧,我跟你说。”
  若非太祖,他恐怕还执拗于和淮南王一系的相争,用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会像如今一般意识到,朝廷新贵将起,他若还抱着祖先的爵位不放,只会泯然众人。
  刘稷既为太祖一度提供了行走人间的躯壳,现在太祖临行,还送了他一份礼物,就是对这小辈多有关照,他也不好真给人摆了个黑脸。
  他忽有所感,回过头来,察觉到了刘稷嘴角一点微妙的上扬:“你有什么好笑的?”
  刘稷嘿嘿一声:“你真是个好人。”
  他就知道,在这种最怕露馅的时候,有些人能为他提供不小的帮助。
  有审卿当临时指导,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紧急培训,改掉一些自己平日里会有的小习惯。
  不仅如此,审卿远没有霍去病熟悉他,不至于因为一些直觉系的想法,察觉到祖宗仍是祖宗,可谓是个上佳的人选。
  当然,临时为自己报了个面圣培训课,外加演技补习班的刘稷非常清楚,能在审卿这里过关,并不代表着当他到了刘彻面前时,也能这样糊弄。
  到了长安,到了刘彻的面前,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
  当刘稷坐上回返长安的马车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稷一边消化着这两日间从好人审卿这里收获的礼仪讯息,一边继续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现在是刘稷,是河间献王的儿子,不是大汉的祖宗。
  上殿要脱鞋,面圣要叩拜,不能动不动就直视刘彻的眼睛,不能经常说出一些不属于当代的话,也不能觉得刘彻什么决策不对,直接开口就骂上了,不能……
  刘稷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靠,他还不如继续当祖宗呢,这破封建时代怎么能有这么多规矩。
  前几天审卿给他上课的时候,刘稷就差点想翻脸。
  觉得指不定自己回到现代的时候,都能觉得自己的前上司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再一想到刘彻这个皇帝下面的人,根本没几个能有善终的,刘稷只能说,还好他这给人当侄子的身份,也只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目的。
  他动了动眉毛,让自己变成了低眉顺眼的样子,继续揣摩着和刘彻见面时可能出现的问题。
  忽觉马车一阵颤动。
  他连忙睁开眼睛,就见身着劲装便服的霍去病直接掀帘而入,约莫是直接跳上的行进中的马车。
  这个时候他应该给什么反应来着?
  刘稷的脑子还在想着,这几日的突击培训已经有了卓越的效果。
  霍去病无语地看到,就在他出现的下一刻,刘稷已坐着向后挪出了两步,只差没贴在后方的车壁处。
  “都说了不会对你动手了,我霍去病是这般没有信用的人吗?”
  刘稷把慢了一步还没收回来的手,也揣到了身前,干笑了两声,没多说话。
  但大概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让霍去病看清他的态度。
  他目光凝定地望着刘稷的眼睛片刻,转头掉头,只丢下了两个字:“无趣!”
  霍去病原本还想问问,太祖陛下留给刘稷的灌钢法,需要多久才能用在对抗匈奴上,或许汉军彻底平定漠北,擒获伊稚斜,太祖冲着伊稚斜献舞于长安,也能再回人间,谁知道这河间宗室能如此之庸碌!
  还害怕他害怕出本能反应了。
  他看得眼睛难受。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还以自己没那么皮糙肉厚为由,恳请还是坐马车折返长安。
  理由倒是用得很好,“唯恐水土不服耽误了面圣”。
  哼,太典型的闲散宗室表现了。
  害得霍去病纵然有心早早疾驰回长安,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刘彻,也不得不让八百里加急的书函先走一步,自己带着刘稷在后。
  他重新翻身上马时,已懒得再向刘稷所坐的马车打量,而是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了南边。
  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何心情。
  太祖离开,纵然是陛下这样冷静的人,也会觉得不舍的吧。
  ……
  刘彻听不见霍去病念叨的心声。
  但他已在未央宫中的寝殿内,坐了好一会儿了。
  对于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而言,百姓觉得漫长的夜晚,在他这里仍觉有些短。
  东南两个诸侯国并入郡县之中,推恩令下大批小县重归邻近诸郡,各地汇聚起来的奏报,虽然不是直接来到他的面前,而是先经过了一部分官吏的汇总,简牍的数目依然很是惊人。
  边关捷报到来,刘彻也需要考虑更多的朔方郡经营方略。
  在解决生存压力之后,这些被迁移实边的汉民安置在什么位置上,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再有就是,“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刘彻当下的经济压力,但正如刘稷所说,这不是一项可以长期开展的活动。他积攒财富的手段,也最好能从其他地方,得到长久的补足。
  ……
  诸多政务,让他案台上的灯火往往会亮到很晚。
  但今日,刚要上前来替陛下剪灯芯的宫人,被陛下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凛冽扫来的一眼定在了远处。
  烛光之中,就因这未能及时剪短的灯芯,已带上了一缕发黑的烟气。
  刘彻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依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书。
  那是卫青从朔方前线送回的急报。
  一并送来的,还有那颗由祖宗送出的“仙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若是早些时候得到此物,刘彻说不定还会大觉欣慰。
  祖宗终于能少跟他呛声两句,把应给子孙后辈的福利送到他的手中了。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不需要他亲自去翻刘稷的书柜,从夹缝里找出地图,不需要他和刘稷互相打机锋,从说出的话中努力揣测,不需要……
  “凭什么!”刘彻拍案而起,勃然盛怒的目光倒映着烛泪流淌的蜡烛。
  这句突然发出的怒喝,更是让那些宫人不敢上前半步。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到他了?
  两名近侍互相对视了一眼,猜测道,既然信是从朔方送回来的,指不定就是伊稚斜又送来了什么很是过分的国书。
  可是要知道,卫青大将军大胜匈奴的捷报才传回京中不久,战报传回的时候,陛下甚至少有地让自己多喝了几杯酒,通身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在这样的汉军强盛之时,伊稚斜真的还敢在国书中硬装吗?他就不怕遭到一场灭顶之灾吗?
  所以他们隐约觉得,陛下的失态还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在这一众宫人的视线中,刘彻抓着那封信,缓缓地坐了下来。
  木质的竹简长片,在他的手心中嘎吱作响了,分明是用上了比起平时多了许多的力气。
  只有声音变轻了。
  “……凭什么。”
  刚才,刘彻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封急报,简直如遭雷击,随即强迫着自己,极有耐心地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给仔细看了过去。
  那确实不是汉字在他的眼前因为阅读惯性,出现了错位的排列,而是卫青一笔一划写下的事实。
  祖宗走了!都没跟他告个别就走了!
  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也是抢过了马就走,完全没点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现在在朔方边关消失,也是这样的毫无告知!
  凭什么,来的时候是这样神出鬼没,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刘彻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本以为,将刘稷送往边境,那也不过是短暂地分别,很快又能回归正轨。
  然后呢?
  人没了!!
  可是,在那一阵恼怒过后,他望向面前的那枚丹药,想到竹简上的后半段,这怒火又慢慢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刘彻并不觉得这些告辞之前的事,不能当着他的面交代,却非要迂回着绕了这样的一个圈,以坠马于边关结束了在人间的旅程。
  以至于他明明是对祖宗来说关系最为亲厚的小辈,却要比别人还慢一步得知了这魂魄易位的消息,只能在这一封快马加急的信报面前失态。
  这算什么,这算祖宗的近乡情怯吗?
  那成天混不吝地游荡,没事就给他添麻烦的祖宗,能有这种想法?
  但卫青在信中说,离去之前,祖宗已再不避讳动用超越人间所能拥有的能力,为边关留下了几件神物,又让刘彻骤然心绪一乱。
  协助建设军营的兵书。
  指向匈奴所在北方的便携司南。
  助力身体康健的神药。
  还有……现在的刘稷脑子里的典籍。
  每一样对刘彻来说都是刚需,也在这祖宗离去的当口,被一股脑地塞了过来,像是他巡视边关,终于在这场大胜面前,确认他们接得住这样的福泽,确认,刘彻能让大汉走到更高的位置上。
  但越是如此,刘彻也就越觉自己的脑中有一簇火苗,蹭的一下窜了起来。
  他本该庆幸于自己摆脱了这位变数良多的祖宗,也庆幸自己因祖宗的到访,得到了不少好东西,却在此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不行,他得说些什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来人!”
  宫人连忙上前一步。
  “即刻传讯宫中医官,速至此地。”
  让他们来验一验面前丹药的真假。
  刘彻已意识到,这将近一年的祖孙过招之中,他对刘稷亦敌亦友的态度,对他的影响着实不小。身为一国之君的敏锐,让他必须提防,有人会趁着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在祖宗给他送来的这枚神药当中动手。哪怕……八百里加急运送军情的士卒,是刘彻来说绝对的忠诚之士,他也必须防着这一点。
  刘彻的脸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几分蜡烛的黑烟,“还有——我要尽快见到刘稷!”
  宫人愕然地抬眸,看向了他们的陛下。
  他们又没看到刘彻面前的这份急报,如何会想到,此时的刘稷已不是先前的刘稷,便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为何陛下会突然对太祖陛下直呼其名。
  还是那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郭舍人先向前了一步:“陛下是说,您要尽快见到哪个……”
  “跟送信的人说,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那报信的人连忙回复了上去,说起了刘稷大约抵达长安的时间。
  而郭舍人带回的,是一句强调了刘彻怒火的回复。
  “他骑术不精,那就让霍校尉拖着他走!谁管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路途煎熬,让他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滚过来!”
  不是太祖,谁有和他刘彻谈条件的资格?
  ……
  当刘稷低着头,数着宫人的左右脚步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但凡是见到这会面一幕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在刘稷身上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舍人哪怕已先从陛下这里知道了消息,在看到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仍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再看旁边,霍去病黑着一张脸,显得烦躁而又嫌弃。
  却又想到自己作为此番汉军大胜的功臣之一,更该表现出个沉稳大方的样子,让陛下知道军中能养强将,改成了一张冷脸。
  “真是……”
  霍去病打断了郭舍人探听的话:“别问了,到陛下面前去说吧。”
  祖宗完全没有一点回来的征兆,就剩下了这个一被陛下勒令,只能闭嘴迅疾赶路的窝囊废。
  唯独让人欣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了。
  当他先行随同刘稷一并入殿,来到陛下面前的时候,霍去病看到,陛下的脸上虽然也暗藏不快,但气色极好。
  想来,太祖让舅舅转达陛下的那枚神药,已进了陛下的肚子,修补了他此前操劳政事的少许亏空。
  刘彻望见了霍去病行礼过后的那一瞬恍神,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问了两句朔方的情况后,还是让他先退了出去。
  话虽简短,但霍去病极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毫无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
  其余宫人也在刘彻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由专人把守住了殿门。
  此地,只剩下了刘彻和刘稷。
  刘彻坐于上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自祖宗来到此间后,这种闭上门来的两人会面次数着实不少,但此前,是怕两位帝王的会面交谈,会让什么不该让人得知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
  现在也算是先压住一部分消息。
  免得他又有什么失态的表现,还得让宫人瞧见。
  虽说,距离刘彻收到那封边关急报,已将近过去了三日,但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
  宫中的医官擦了些丹药的表皮,并没从中校验出什么毒物,刘彻也就在第一日顺理成章地将其吞服了下去。
  这固本培元之说虽然有些玄妙,但第二日刘彻便从自己的气色和宫人的反馈中确认,仙丹生效了。
  可这枚对他来说也算期盼已久的神仙药,并没能让刘彻感到高兴。
  在这一日的早晨,他带着数名亲卫,微服赶赴长陵,在高皇帝的陵墓前添了一份贡品,随即赶回。
  而现在,在他面前那伏地行礼的青年,已用他的表现告诉自己,他的这次上贡不仅没能让高皇帝再多留下只言片语,也没能将人换回来。
  刘彻生气。
  越是生气,也就越是看眼前这个没点胆色的家伙不顺眼。
  “你很怕吗?”
  太祖就从来不怕他!
  但也对,眼前这个家伙虽然只比他小了十岁左右,按照辈分来算,却是他的侄儿,是该怕他这个皇帝叔叔的。
  刘稷没有抬头,声音却哆嗦了一下:“不……不是惧怕,是惶恐?”
  “这有什么区别吗?”刘彻眯了眯眼睛。
  刘稷慢吞吞地答道:“怕这个说法,不当适用于一位明君,是臣有幸面圣,却诚惶诚恐。”
  在刘稷的头顶,有一阵没有发出声音。
  但当声音再度传来,刘彻有所行动的时候,却是他忽然离席而起,大步走向了刘稷所在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掌一翻,让手心朝向了刘彻。
  青年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腕抽回,又终究是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面前是谁,忍住了这个冲动。
  刘彻这下是真的被气得笑了出来。
  “好好好,你可真是个人才!”
  刘稷摊开来的那只左手上,竟是用着极细的笔,或许是什么草梗之类的东西,蘸取了墨水,写下了一行行的字,其中不乏一些回答皇帝的套路话。
  偏偏这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临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眼就叫刘彻看出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小抄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刘彻上前一看,哈,刚才那句恐惧和惶恐的区别,果然也在当中呢。
  现在被抓了包,刘稷僵硬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该坦然一点面对刘彻的问责,还是迅速把小抄蹭到自己的衣袍上,来个毁尸灭迹。
  刘彻敢说,如果是祖宗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必定选择后者。
  可惜……
  “陛下恕罪!实在是我天资驽钝,记不住审大夫临行交代的规矩,又怕平日胡言乱语,冒犯了陛下,这才先把这些话记在手上。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绝无一点敷衍陛下的意思……”
  “行了,你闭嘴吧。”
  又不是人人都觉得前倨而后恭很爽的,尤其是这还是两个人用同一张脸做出来的表情。审卿尚且觉得,现在的这个刘稷向他请教问题恭恭敬敬,反而让他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刘彻只会更甚。
  但他又不得不说,刘稷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表现,让他稍稍理解了祖宗为何会给这个人一份谋生的差事。
  若真是愚笨到不可救药,连斟酌着说话都学不会,那还不如直接砍了,别放在眼前惹人厌烦。
  刘彻回到了位置上,冷眼向着下方看去,见刘稷真如他所命令的那样闭了嘴,抿紧了嘴唇一动不动,他又觉得火气冒上来了。
  他按了按额角:“说说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刘稷像是没想到,他这已然在朔方说过了数次的话,现在又得在御前多说一次。
  好在这总比回答什么“你害怕”要容易。
  也或许是因为,说出过几遍的话,也已形成些记忆了。
  他起先两句还因身在宫中有些磕绊,随后就流利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坠马不坠马的,更不知道原来坠马之后我连呼吸心跳都停了那么久。”
  他绷着一口气,没敢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继续说道:“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霍校尉了,因为我上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曾经把我踹倒,拿绳子绑过我,我吓得当场就跑,这一跑,就忽然多出了一段被太祖输送过来的东西。也就是我跟卫大将军说过的灌钢法。”
  “陛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什么太祖何时才能再回,什么对匈奴有没有额外的安排,我是真的不知道!”
  说话间,刘稷的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刘彻忍了又忍,还是把话骂了出来:“蠢货!”
  刘稷:“……”
  哎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才不是蠢货好不好,此番回来的路上,他可是对“刘稷”的台词也经过了精心的编排。刘稷将话说到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是最适合在刘彻面前拿出来的表现。
  他若说什么“想想都知道,太祖不会把这样的军机要事,告诉他一个无用的宗室”,恐怕刘彻就该查他水表了。
  他应该回的是……
  “陛下,沿途霍校尉没少这么骂……”
  “你有异议?”
  “不是。”刘稷有点委屈,“除了您这位当今天子,谁能和大汉的开国皇帝比啊,对比之下,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这多正常的事。”
  这话应当也是他向霍去病说出过的话,一点都没带含糊地脱口而出。
  可这辩驳之词出口,他又对上了刘彻的眼睛,立刻两眼一闭,向前一倒,只差没来个现场装晕。
  刘彻也就自然没看到,刘稷眼中在这一刻闪过的种种思量。
  说话的语气、用词,面圣的礼仪、态度,都是快被生死危机训成影帝的刘稷完全不担心的事情,但眼神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他对皇帝没有朝臣和黔首理应表露出来的惧怕敬畏,这一点真的很难通过表演来隐藏。
  只能说幸好,他回来得够快。
  此刻的刘彻还在“祖宗赠药”、“祖宗赠天书”、“祖宗没了”等一众汹涌的情绪间横跳。当一方不够冷静的时候,另一方的一些表现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又是做小抄,又是战战兢兢地答话,已是将一个绝望的载体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刘彻并不会奇怪他动辄低头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刘彻真的吃了那颗药。
  药是真的,祖宗也就是真的,那么祖宗何必演一个虚假的侄儿,制造自己离开的假象呢?没有任何一点道理,指向这个可能。
  刘稷想到这里,忽而听到刘彻问道:“你刚才说的灌钢法,是图画还是文字?”
  “二者兼有!文字配合会动的图画。”
  刘稷欲言又止,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又突然低下了脑袋。
  刘彻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还敢隐瞒?”
  刘稷左顾右盼了一下,还是没敢开口。
  刘彻有点想要找张汤来帮忙撬开人的嘴巴了,但他又忽然想到,刘稷先前的种种表现,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也就必然不敢在皇帝面前隐瞒什么。现在这特殊的表现,恐怕不是因为他有心隐瞒,而是在顾虑其他人。
  而在他面前,会顾虑什么人,还用多说吗?
  刘彻结合着刘稷先前的话,猜测道:“难道那会动的图画,是太祖亲自打铁?”
  “可不敢说!”刘稷一脸完蛋的样子,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刘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了……
  哈,哈哈。
  祖宗人都走了,还留了个如此好玩的乐子在这里,让他很想在下一次见到人的时候,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这不告而别,还是让刘彻没能真正笑出来,而是嫌弃地看了刘稷一眼:“那你真应该庆幸,他是将送你的铁饭碗,直接留在了你的脑子里。”
  刘彻思量了一番,还是说道:“等此间事了,你就去上林三官报道吧。”
  “当真?”刘稷又惊又喜地抬头,眼中的惶恐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一扫而空。
  刘彻不免有一瞬在想,是不是越是这等直性子且头脑空空的人,才更适合用于魂魄依附,也没多少本事能将依附上来的魂魄驱走。
  或许这也算是太祖提前告诉了他挑人的标准?
  但对于眼前这取代了太祖之人,他还是瞪了一眼:“君王之言,岂有不真之说!”
  这一瞪,还让他又瞧见了个小动作。
  “……别看你那只左手了,朕刚才就没看见有能回答这句的。”
  刘稷:“……”
  刘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他是真不想继续见到这种宗室里的蠢蛋,挑战自己的耐心了。万一一个顺口,把对祖宗的态度拿了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被这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家伙直接漏出去呢。
  但抬眼一看,刘稷竟还在面前,并未接下他这句话就退走。
  “你还有事?”
  刘稷忐忑地问道:“陛下……臣该退去何处?”
  刘彻后知后觉地想到,虽然那推恩令刚提出的时候,祖宗还曾说过,要顺便给他占用的这身体分个好爵位,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让他忘记了。
  刘稷并无爵位在身,也无朝廷官职,却偏偏曾以太祖的身份在长安城里四处走动,最好的安排绝对是即刻丢去上林苑,由水衡都尉看着,少与旁人接触。
  但他这两日间应还会有些事要召人来问,放在上林苑又远了点。
  “你想说什么?”
  这次,刘稷没敢隐瞒:“臣听闻,臣的兄长正在长安……”
  “你不是说和他的关系不怎么好吗?”
  卫青可把这件事情写在信中报过来了。
  刘稷低垂着头:“这不是听说,他竟带着母亲一并前来探望我了吗?或许,兄弟之间确实没有隔夜仇。”
  刘彻在心中骂了一句幼稚,却也懒得说出口,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同意刘稷这个跟河间王会合的建议。
  “你就在太祖原本的居所暂住吧,过几日拟定了官职再送你去上任。”
  刘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刘彻没有重新看回到了他面前的那一叠上奏,而是望向了刘稷在应声之后,转身离去的身影,目光里仍有些深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刘稷背对向自己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走路的脚步有几分相似,在背影上看起来与太祖格外相似,偏偏,那正面的不像之处实在太多,让人有心将他留下都做不到。
  当下的太祖居所暂住,确实是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安排,反正不住那一间屋子,想来太祖这样的豁达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豁达……
  呵。
  想到这匆匆告辞,毫不拖泥带水的表现,这殿中又传出了一声叹息。
  ……
  刘稷却是在终于重新有马车可坐,预备坐车回住处的时候,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平日里的跪坐,虽然带了个“跪”字,但屁股下面是有支踵的啊,相当于另有一个小凳子支撑,看起来是跪坐的样子,实际上膝盖没怎么受力。
  现在可好。
  在刘彻面前,刘稷一个没名号可言的宗室外加晚辈,哪有什么待遇可言。甚至太祖离去,指不定他也要遭到迁怒。
  那这往来回话之间的跪,就是真的跪了!
  刘稷只觉,自己不仅在刘彻面前大演特演,内心遭遇了不小的压力,现在膝盖也很是受伤。
  选择暂时退出祖宗身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清醒的智者。
  但现在?
  当瘫倒在马车中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天杀的,这侄儿他是当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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